她躺在病床上,床邊的椅子空空蕩蕩。
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了,但他還沒來。
她依稀記得前天他來時同醫生吵了一架,醫生很儘力地壓低聲音但他就是大聲嚷嚷。
她覺得那男人很討厭,不懂規矩,但是此時卻在很仔細地想他在說什麼。
他說了什麼呢?
他說……
“哢噠”她聽見門軸旋轉的聲音。
她很艱難地支起身,撞到眼前的卻是一株玫瑰,枝枝葉葉幾乎蓋住了整張床,而枕邊有花骨朵正含苞待放,花苞上甚至有露珠在微微發顫,帶著若有若無的清香。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觸摸那朵脆弱的花苞,花枝上的棘刺有些粗暴地拒絕了她的手指。
她已經過了相信童話的年齡了,但當確認這是從床腳生出的一整株實實在在的玫瑰後,她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而後恰在這時,她看見床尾站著的少年,穿著有些不合體的風衣,白色T恤上彆著一枚徽章,發間露出一對尖尖的黑色貓耳,大概是發飾。
“呀,你能看見我啊。”
此時的她確信這是一個夢,是自從這病把她固定在床上後就再也沒做過的夢——本應該存在於她為頭上蝴蝶結發愁的少女時代的夢。
“你是……”
少年丟開風衣,半邊雪白的羽翼刹那在病房裡展開。
她差點忘了呼吸:“你是……”
“不是什麼狗屁天使,”察覺到她的眼神,少年摸了摸頭發,“我看看啊……類風濕……”
“這,是夢嗎?”
“不是。”
“那,你,你可以把我這病治好嗎?”
“嘖。”
少年不耐煩地搖搖頭:“都說了我不是什麼狗屁天使,不能帶你成仙成佛成什麼公主,我是來摘朵花的,摘完我就下班了。”
“或者說……”少年抬起看床尾資料板的眼睛,嘴角一彎,“我是來要你的命的。”
他獨翼下垂的翼尖閃著金屬的光澤,床上的她愣了一愣,見他慢慢靠近就慌亂起來:“等……等等!護……護士!醫生!”
少年皺了皺眉:“吵死了,你該不會還在想著叫你那老公吧,我剛進來的時候還看見那中年老男人在跟護士膩膩歪歪的呢。”
她瞳孔驟然一縮。
“他早走啦,”少年走到床邊,“同人家一塊走的。”
——也是她的丈夫,穿著她織的毛衣,對醫生吼著:“什麼治不了?老子砸鍋賣鐵都要治!”
少年一閃身,翼尖斬開叢生的荊棘,掀起的風刮起床單上半落的葉片,折斷那玫瑰的花枝。
意識很快模糊的她聽見自己撲通倒進床單裡的聲音,而眼中的最後情形是:少年把那朵玫瑰丟進了一個玻璃罐裡。
……
塵轉過身,看見安站在門口。
“喏,搞定啦。”他搖搖手上的瓶子。
安走近,緩慢拔出懷裡的獵刀。
“你,你乾嘛?”塵後退一步,背上的獨翼收回身後。
安飛身撲出,幾近野蠻地拍飛塵手裡的瓶子,順手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丟往病房外。
在安狠狠撞到地上的那刻,他看見衝天的火光映亮了整間病房,襯出安的背影,無聲的爆炸盈滿整個房間,猩紅的光芒帶著玻璃碎片飛濺開來,還有刺耳的,女人的尖叫。
安反握住刀柄,慢慢放下遮擋臉部的手臂,一個四五米高的影子在碎開的玻璃渣上尖厲地咆哮著,看不清麵容,隻有張能被勉強稱為嘴的孔洞誇張地發出指甲刮擦黑板的聲音;混亂的語句夾雜在其中衝出來,伴隨著破碎的音調。
它揮動著滿是棘刺的手臂在房間裡衝撞著,猩紅的手臂一次次穿過床和其他擺放著的東西,幾次撞上安揮出的獵刀,發出駭人的皮肉撕裂聲。
那怪物在流著看不見的血,短刀帶出急促的破空聲一次又一次斬開安麵前的刺,他穩步擋開怪物的每一次攻擊,然後安一個低身,獵刀沒入那看不透的影子裡。
影子悲慘地哀嚎,獵刀看似輕巧地穿過了它的身軀,但下一秒它便開始扭曲變形,一段段崩塌,最後在刺耳的哭叫中皺縮成一小團:一小團枯萎的玫瑰。
安拾起地上的落花,凝視了會床上那張慘白而扭曲的臉,他回頭。
——門開著,風衣癱在床邊,像隻半死不活的落水狗。
……
安在樓下找到的塵。
他抱著膝蓋,坐在住院部的大理石台階上,人間的雨淋濕他發梢和奶白色的單衣,順著臉頰滴在蒼白又布滿淤青的膝蓋和□□的腳上,黑色的布條搭在乾淨的脖頸上,也零零碎碎滴著水珠。
“你知道拿東西會變成那樣?”淋濕的貓耳朵抖索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