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小夥計手腳麻利地在櫃台鋪上鹿皮巾,帶上絲綢手套,捏了一柄琉璃鏡細細鑒觀。
看著看著,她眉頭一跳,“嗯?”
何彗的心懸起來,“有什麼差錯嗎?”
“這手藝,是私家重鑄的吧。”雖然是詢問,但小夥計語氣肯定,“不知是哪位銀匠鑄法?”
“這是……”何彗有些遲疑。
樓上遙遙傳來吩咐,“小薈,算賬去。”
“哦,知道了餘姊。”小夥計把頭一縮,從櫃台上順了一包冬瓜糖,躲到櫃台下麵磨牙去了。
未施粉黛的灰衣女人從二樓的人緩步而下,邀她們到樓上小坐。出於直覺,何彗知道她就是錢莊的大掌櫃。即使她的樸素與錢莊格格不入,但她古井無波的眼神,讓人相信無論何時何地她都能泰然處之。
來到雅間,餘掌櫃開門見山道:“各位如果願意引薦那位鑄銀的工匠,我願千金酬謝。”
何彗與閆迎對視一眼,問:“這銀子不能兌錢嗎?”
“不是銀子如何,是鑄造工藝實在難得。”餘掌櫃將銀球放在琉璃鏡下,“請看它的紋路。”
難道是徽紋沒有被抹乾淨?
何彗急忙附身查看,銀球上隻有很淺的,一圈圈富有規律的細紋。
“是掌紋。”餘掌櫃篤定地說,“若是此人能徒手塑銀,或許也能塑銅鐵。如果我的錢莊有這種人才,那……”
“餘掌櫃,我們不認識這個人。”閆迎說,“說來話長,我們曾救過一個帶著孫女的老婦人,她說無可報答,告訴我們某個無名山後可能有寶貝,這一挖,還真有。”
餘掌櫃又詢問了老婦人的長相穿著,口音年紀,最後終於作罷,讓小薈多換了不少銅板,聲稱這是答謝二位讓她開了眼界,然後親自送她們出門。
何彗臨走前忍不住問:“餘掌櫃,你是怎麼在二樓看出銀球什麼樣的?”
對方並不意外,而且似乎早有準備地回答:“我眼神不錯。”
回到烤豆皮的攤位,廬九刃已經包圓了各色串串,大嬸正準備提前收工,何彗回來得及時,沒耽擱任何人時間。
“錢莊近,你們去很久,有困難?”廬九刃問。
“沒事沒事,是掌櫃和我們多聊了幾句。”閆迎說,何彗正手忙腳亂地數銅板,沒空回答。
“姓餘的跟你們聊什麼?”旁邊一個賣烤羊腰的男攤主上下打量她們,“她是不是,嘿嘿,讓你們給她……”
他意味深長的停頓一陣,似乎想看她們惱羞成怒,但是並沒有等到。
大嬸怒火中燒:“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白眼狼!你娘治病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男攤主掏掏耳朵眼,“她錢多,分給我們窮人點錢怎麼了?再說了,她要是還乾之前的營生,就是我給她錢。”
“你!”大嬸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背過氣去。
“哐啷!”
對豆皮高度欣賞的廬九刃,一腳踹翻了男攤主的推車,碳爐直接掀翻,劈頭蓋臉扣在他身上。
“啊啊啊啊!!你們!!”男攤主像被碾了一把的跳蚤一樣,不停蹦跳著試圖抖落渾身滾燙的碳灰。
“你太臭,豆皮香。”廬九刃很嫌棄。
男攤主還要不乾不淨地說些什麼,一枚堅硬的銅錢摜在他臉上,緊接著又是一個,掌摑一樣重的銅錢,雨點一樣連綿不絕。
“賠你的攤子,夠了嗎?”何彗問。
口角流血的男攤主甚至忘了滿地的紅碳,一把抓住地上的銅錢,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又一塊銀錠撞在他太陽穴上,讓他被酒色占據全部的腦子嗡鳴不停。
“夠了嗎?”何彗又問。
“夠了,夠了……”他緊緊抓著銀錠,這足夠他喝幾回好酒,騙幾個女人玩玩,最好能做個大買賣,把餘氏錢莊拿到手,然後……
“我們走吧。”何彗說。
閆迎扶著大嬸,廬九刃幫忙推車,何彗大張旗鼓地表示揮金如土的感覺真好,得到一致反駁。
廬九刃:“你揮的是銅錢,不是土。”
閆迎:“不好不好,地上不是有石頭嗎。”
大嬸:“孩子啊,我知道你有錢,可是有錢也不能這麼浪費啊。”
何彗:“……我反思,我檢討。”
回到周府,何彗餘怒未消,又找不到原因,向周隨雲問過書庫位置,找了個書架之間的角落打坐靜氣。
四下寂寥無人,她順著怒火的根源找到了某段回憶。
她不知道餘掌櫃的過去,但是她太熟悉了,那個男攤主的語氣。她懵懂無知跟著白掌門一起參加門派酒宴時,那些其他門派的男掌門,也用這種自以為參破天機所以故作意味深長的語氣,沾沾自喜地調侃過她的身份。
然後,好像有個仙氣飄飄的白衣女人,領她去找酥酪吃,還罵罵咧咧地給她拿了勺子加了冰。她是誰來著?
何彗眨了眨眼,她想不起來了。
白衣飄飄的修士未必表裡如一,腰纏萬貫的錢莊老板也未必蠻橫講理。
可是他們,他們永遠不約而同的相似。
吐出一口濁氣,何彗從書架上抽了本書。
《名人錄》,門派中也有。它並不是為了記錄古往今來的仁人誌士,而是為了給現今的富商政要留下美名,供後人膜拜瞻仰,溜須拍馬的必備品。
隨手翻了幾頁,餘錦年的名字赫然在目。
端康初年,新帝令,除青樓,還人籍。次年,餘氏贖舊樓,開張錢莊。振窮恤寡,功德無量。
開篇短短兩句話,講述了餘掌櫃的半生。
《名人錄》自然冠冕堂皇,絕口不提餘錦年的過往,隻寫她如何救助熟識和陌生的藝伎,對舊天香樓,新錢莊如何了如指掌,錢莊初營是如何名聲狼藉,又暗指餘掌櫃付出頗多才能有今日成就。
何彗合上書,依然能感到怒火在燃燒,她知道這火將永遠明亮熾烈,直到將這本書,連同所有的虛偽一起灼燒殆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