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都裡家族有專門的裁縫負責製作禮服,故而短短四天,安娜就收到了禮服。
“叩叩。”
安娜頭也不抬:“進。”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卻沒聽見什麼聲音,待片刻過後,小女仆才拘謹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出聲:“小姐,您的禮服到了。”
果然。
安娜合上了書,起身去接衣服:“好。”
她打量著這件衣服——主基調是青草一般濃鬱的綠色,袖口和裙擺縫製有金色的花紋,看起來富貴非常。旁邊還有一條用於修飾脖頸與鎖骨的骨鏈,上麵還鑲嵌著一顆如同席爾瓦小鎮裡那一潭被叫作“帕蒂的眼淚”般璀璨的綠寶石。
她自顧自地將衣服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照了照,就開始試起了衣服。
瓦萊裡亞則在一旁低眉垂眼,沒多看一眼。
待安娜將衣服換好,對著鏡子轉了一圈,她評論道:“嗯,還不錯,就是背後的蝴蝶結有點短,看起來有些奇怪。”不過這並不影響她的愉悅。
瓦萊裡亞聞言,終於抬步向她走過來。
她扭捏了一下,然後才說,“小姐,您這個腰豎得不夠緊,我來幫您吧?”
安娜一愣,“不用,我覺得……”我覺得已經夠緊了。
刷啦一聲。
魚骨製的束腰一緊,她胸骨和脊柱猛得一痛。
瓦萊裡亞並未注意到她未出口的話,因為站在她身後,更沒有看到她突然一下變白的臉色。隻是安慰著:“沒事的小姐,我很快就束好了。”
“……”
安娜是想喊疼的,但她很快覺得這句話說出來有點矯情,隻能兀自忍著疼。
幸好瓦萊裡亞作為她的專屬女仆,專業技術是過關的,沒過幾分鐘就打了個比她更漂亮更標準的蝴蝶結。
“好了。”瓦萊裡亞鬆開了手,靦腆地笑著看她。那笑容裡既有對安娜美貌的讚歎,亦有藝術品從自己手中誕生的與有榮焉:“小姐看看,是不是很美?”
安娜忍著疼痛,看了鏡中的自己一眼。
她看著鏡中整整比自己原本還細了一圈的腰,在疑惑之外還有些神奇——人的腰居然還可以這麼細?
瓦萊裡亞也打量了一會兒,頗為讚歎地說:“小姐的腰果然很細,真好看。”
瓦萊裡亞:“如果是彆家的小姐說不定還得從晚會開始前的半個月開始戴束腰來適應呢,不過現在來看,小姐倒是不必了。”
瓦萊裡亞長了一張娃娃臉,亞麻色的長發規規矩矩的盤在腦後,鼻子上有點點小雀斑,配上那雙時常彎著的淺綠色笑眼,看上去非常可愛。
但聽著她這麼軟和的話,安娜卻沒來由地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瓦萊……”
瓦萊裡亞眨眨眼:“嗯,怎麼啦,小姐?”
安娜看著鏡子裡的少女,有些不像在看自己:“彆人家的小姐,都要穿束腰嗎?”
在她的印象裡,她從未穿過。
緋斯好像也沒有。
瓦萊裡亞笑得有些無奈:“小姐從未參加過晚會,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普通人的服飾都是為方便活動而製作,自然不用束腰。束腰一般用於貴族女子保持體態。”出於負責任的性格,她思索了一會兒,補充道:“嗯……雖然我們這裡隻是個小城鎮不錯,但除了安都裡家族最為顯赫,另外就是唐納斯家族,所以不怎麼看重這些禮儀。”
“若是在皇宮周圍的繁華城市,穿著束腰的人應該會更多吧?不,更準確來說,應該是隨處可見。”
安娜聽了一會兒,但又感覺自己什麼都沒聽進去。等換下禮服,穿回自己原來的衣服,她才如夢初醒。
身上的服飾明明不再是緊身的服飾,她卻覺得胸口有些悶,悶到呼吸不適。
很快,那場難以名狀的晚宴如期而至。
那天傍晚,她再次體會了一回那股鑽心的痛。她忍著不適,上了馬車。
她一般都是和克裡斯一同乘車。事實上,她很少見到安德魯森和老安都裡,就更彆提一同乘車出去遊玩什麼的。
可見,當初老安都裡的決策是無比正確的,若非如此,安娜可能會一個人孤單地度過一整個童年。
畢竟兩個家族隔了半個小時的路程,哪怕是緋斯,安娜也很難天天去找她玩。
這次克裡斯依舊與她同乘。
看著與以前並無二般的配置,她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看著天邊緩緩西墜的金烏,有些感慨道:“克裡斯……”
男人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不知道為什麼,安娜突然覺得他們都好不容易。緘默了半晌,她才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有你在身邊,真好。”
安娜倒也不看克裡斯。
所以對不上男人略帶探究意味的目光。
不知過了過多久。
安娜終於發現馬車停了下來。
簾外有車夫恭敬的聲音:“安娜·安都裡小姐,到了。”
她本想直接下車,卻不想克裡斯先她一步下車。然後她這才一頭霧水地撩開了簾子。隻見男人微彎著腰,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向她伸出:“請下車。”
安娜說不清楚為什麼心臟在一瞬間鼓動,伴隨著突如其來的輕微的窒息感,她一手提起裙擺,一手搭在克裡斯手上,神情矜貴地下了馬車。
走過長長的一段路。
安娜突然想起來,以前從來都是她跑著就下了車,從未在意過克裡斯應該做什麼。
禮儀,貴族風範,束腰……都與她無關。
她突然在這一瞬間發現,很多她習以為常的東西,其實都是不被世俗所認可的。
形形色色的人遊蕩在大廳裡。
她看到有許多盞水晶吊燈在金碧輝煌的宮殿頂部,看起來絢爛而令人紙醉金迷。周圍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但是他們都穿得得體而華麗,男人與女人們見到了彼此會恭恭敬敬地互相問好和行禮。
女人會提起裙擺,微微低頭,男人會講手抵在胸口前,牽過女士的手,親吻手背,鞠躬問好。
當然也不乏有人眼中透露出精明的光——或許這種人還不在少數。他們大部分人頭發灰白,並不茂密,渾圓的啤酒肚一個比一個大。時不時便舉起一杯香檳,神色自若,仿佛他們不是在喝酒,反而運籌帷幄得如同戰場上的軍師。
不,或許這本身就是一個戰場——名利場。
安娜深呼吸了好幾下,這才找到了一個供人休息的地方。
她從仆人的手上接過一小份蛋糕,脫離眾人超凡脫俗地坐在那裡吃著自己的蛋糕。
真該死。
安娜突然覺得自己手裡的蛋糕都像是帶著一種奇怪的口感。如同這裡的氣氛一般——難纏而複雜。
她歎了口氣。
但對頒獎的幻想使她勉強還可以忍受。
安都裡父子在她後腳進來。
安德魯森今天也被迫穿上了一套西服,淺金色的頭發略長,於是被規整地束起一點,看上去還挺人模狗樣的。
他四顧片刻就找到了安娜所在的位置。
“安娜!”
安德魯森使勁渾身解數,才控製著自己沒飛奔過去。
在安娜的角度看過去,有點像隻大金毛。
“噗嗤。”她沒忍住笑了一聲。
在看到熟悉的人之後,那若有似無的不適總算消失,她的心很快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