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隨著時間的攀升,總算到達了高·潮。
在薩克斯等管弦樂中,一群人魚貫而出,簇擁著中間的掌權者,來到了人群的中心。
安娜起身看著人群中的國王——亞曆山德羅·馬爾奇四世。
那是安娜第一次見到這位國王陛下。
皇帝年近七十,已有老態龍鐘之勢,銀灰色的卷發及肩,胡子花白,但此時被規整地打理好,皮膚蒼白而略顯皺巴,看起來就像是即將枯死的白樺。但出乎意料地,那雙眼睛卻是透徹的淺金色,仿佛冰冷而無機質一般。
安娜心悸了一瞬間。
或許很多年後,她會對這種上位者獨有的冷酷習慣,但此時的她並不理解這個眼神代表和蘊含著什麼——那些將這個世界階級化和利益化的本質。
老皇帝穩穩幾步登上了高台。
他的眼神淡淡地掃過眾人,這才不緊不慢地坐下。下一秒,他眉眼彎彎:“請不要拘謹。”刹那間,安娜感覺到隱隱壓迫在身上的威嚴消失了。
她不輕不重地打量著眼前這位“慈祥”的老人。
老皇帝的聲音有些許的沙啞。但依舊莊重:“今晚屬於你們,不必拘謹於我這個老家夥。”
話雖如此。
許多人還是很給麵子地笑了幾句,其中不乏有人賠笑恭謹道“陛下同樂”“塞尼雅德(國家)與陛下同在”。
安娜抿了抿嘴。
誰人不曉呢?
亞曆山德羅·馬爾奇當年以鐵血手腕一舉鏟除周邊動蕩國家,包括伊布裡西在內等許多曆史悠久的小國。
僅僅是幾千人的精銳士兵,身著銀色盔甲,身騎白色駿馬,一騎便踏平了幾千英裡的大地,近五十年間被稱為“銀色幽靈”而聞風喪膽。
安娜不自覺地就躲閃了這位老人此時慈祥的麵孔。
她至今都不想回憶起那個在曆史課本中學過的可怖的死傷數字。
周遭的人還在奉承,說著些詞藻華麗的文章,但安娜卻覺得人群一瞬間飛速遠去。
她像一個誤入雪天戰場的旅人。
白茫茫一片的天幕裡,看不見一點陽光,蒼白而飽受風霜侵蝕。她在暴風雪中隻能窺探到雪地上已經乾涸的血跡,但她隻能獨自前行,甚至不得退後半分。
“……”
“安娜?安娜!”
有人在喊她。
她感覺到肩膀上有點重力——有人在拍她肩膀。
她一回神:“嗯?”
隻見安德魯森壓低嗓子:“國王陛下喊你!”
“……什麼?”安娜還是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不過也不需要了。
因為不等她再追問。
那個站在權利高塔頂端的老人再次喊了一遍:“安娜·安都裡小姐——是哪位?”
她下意識回答:“是我。”她意識到不妥,然後邁著端莊的步伐,垂著眸子又走了幾步。
大廳裡噤若寒蟬,她能感覺到近乎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因為他們無需提醒就自動自發地讓出了一條道路。
她緊緊盯著光潔而蒼白的地板,看著自己反光的倒影,一時間迷茫。
僅僅幾步,卻比幾個世紀都長的時間之後,她終於走到老國王麵前。她拖拽著繁瑣的裙擺,搖曳出一個完美的弧度,緩緩彎腰行禮。
老國王微笑著扶著她起身:“我親愛的孩子,你很偉大。你發現了一顆星星,一個來自億萬年前的生命,所有人都會記得它曾經耀眼於宇宙。”他從侍從旁邊接過一枚勳章,“這是好孩子的獎勵,它代表著這份榮譽永遠地屬於你,安娜·安都裡小姐。”
不是女士。
安娜突兀地想。
她麵上還是一副微笑著,笑容漂亮可掬:“感謝您的恩賜。”
老國王也淺笑著牽過她的手,麵向眾人:“好孩子,去吧。”
全場此時才掌聲雷動。
安娜暗暗鬆了口氣。
但她走下台沒幾步就覺得怪了起來。
“……”
很不對勁。
她麵上還勉強保持著微笑,心裡卻對那些灼灼的目光避之不及。
真是要命。
她很明顯感覺到,跟剛才比起來,現在目光跟著她走的變得多了起來。十分之令人如坐針氈。
很快,就有人當起了那個“哄搶者”。
不等安娜回到安德魯森和老安都裡那裡,就已經有人搶先上前,一通拍須遛馬十分自然:“恭喜了啊,安娜小姐。”哪怕安娜並不認識那個男人,但他的神情依舊無比的生動和喜悅,仿佛獲獎的不是她,而是這個男人。
“……”
她還來不及想究竟是哪裡詭異,但出於刻在骨子裡的禮儀——對於他的讚美,安娜還是勾起了和煦的笑容,得體道:“謝謝,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她的笑容是帶有純良性的,這是一種友善的信號,但這無疑加劇了她的困境。
那群穿著錦衣華服的貴族們此刻仿佛褪去了那層人模狗樣的外皮,如同遠離人類文明的野獸一般,循著血腥味就追上前來。當第一個開創了先河後,一大群人也跟著前仆後繼,非要攀談個一二。
“我的老天,這麼可愛的孩子我以前怎麼會錯過呢?天呐,快瞧啊,您的長相真是可愛!”
“親愛的小姐,這是我的名片。或許您之前不曾認識我,但我相信我們將會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
宛如一場饕餮盛宴。
安娜聽著許許多多甚至天花亂墜的讚美,心裡卻越發空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