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撩著馬車車窗的簾子看向外麵。街頭浮燈如一條妖嬈嫵媚的蛇,纏繞著夜色。攢動的人頭擁擠著月餅香酥的黑芝麻和甘醇的棗泥的味道。
“外麵可真熱鬨。”她撂下簾子,有些失望地說,“這日子還要進宮,真沒趣兒。”
駙馬溫柔地看著她,淺笑:“不想去宮宴?”
平樂搖頭,她忽然眼神一亮,興奮地和傅南笙說:“要不咱倆彆去宮宴了。”
“你想乾什麼?”駙馬警惕地看著她。平樂往前湊了湊,笑得跟朵花兒一樣:“咱倆去千春樓吧!那有詩酒宴,有投壺和捶丸,比宮宴好玩兒多了。”
說著她就要去敲門讓原非掉轉馬頭。傅南笙拉住她的手,舔了舔唇,溫吞道:“公主,我們才成婚……”
平樂疑惑的目光將他剝個精光。她是受寵的公主,向來隨心所欲,不必考慮這些,皇帝肯定也是縱著她的,即便不出席宮宴,也不會責怪她。
可他不是。他不敢也不能這麼放肆。
他感覺臉頰燒起來,滾燙的。那是羞恥的感覺。在耀眼的陽光麵前永遠卑微如塵埃一樣的感覺。
“我……”
平樂往回一縮,握著他的手,順勢倒在他的懷裡。“我不想去千春樓了。”她的心思總是難測,說變就變。傅南笙怔愣片刻,束手無策。
“對不起,祟明。”外麵人潮聲音如沸,她的聲音那麼空靈,如同觀音的低語,“宮宴結束回去,我陪你下棋。”
狹小昏暗的馬車裡,他唯一感受到的,是她的溫暖。如同在心底炸開的一朵煙花,光芒轉瞬即逝,被洶湧而來的黑暗覆蓋。但那光芒是烈火的焰,燒斷了他心裡一根纏繞已久的弦。
宮宴的確無聊。眼前的舞娘身姿曼妙,舞姿婀娜,絲竹管弦之音嫋嫋繞梁。宮宴上觥籌交錯,歡鬨聲一片。
平樂戳著下巴,手指頭沾點酒在桌子上寫字。與駙馬來喝酒的人一波接著一波,瞧著公主臉色沉,沒人敢上前招惹她,左右敬駙馬酒公主也沒攔著,便都膽大了些。
駙馬一杯接著一杯,臉色都被酒熏紅了。他頻頻側首,也不知道公主在想些什麼,一直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原非往前湊了湊,附在公主耳邊說:“公主,駙馬醉了。”
她這才回過神,抬起身子替他擋酒。桌板上未乾的酒漬,是兩個字:祟明。駙馬趁她叫囂的時候歪過頭來看,眼中落入星辰。他笑起來,如一個輕狂少年。
他戳著下巴仰麵看她,那般囂張的樣子,像隻護崽的老母雞。
“卿兒!”皇帝的目光被這邊的吵鬨吸引過來,看著她張揚舞爪的樣子微微蹙眉。皇後和貴妃在旁看著,都掩唇竊笑。
來敬酒的人散開,平樂這才氣鼓鼓地回頭看皇帝,撒嬌地告狀:“皇兄,他們欺負我的駙馬!”
皇帝淡笑,與她說話,目光卻是越過她看著駙馬。“祟明才來楚國,諸位皇親都是熱情。”
駙馬跌撞地站起來,白楓眼疾手快地扶著他站穩。他先是朝皇帝一拜,然後又朝四周皇親一拜:“陛下與諸位對祟明之眷顧,祟明感激不儘。”
皇帝哈哈一笑,朝他揮揮手:“坐吧。汪監,讓人備些醒酒湯。”
駙馬坐了下來,平樂摸摸他的手,捏起盤子裡的糕點喂到他嘴邊。手裡捏的點心是一張小豬的臉,墨綠色的,瞧著新奇。
駙馬接過點心,平樂扭過頭去看向皇後問:“嫂嫂,這是禦膳房新做的點心嗎?以前沒瞧過這個式樣呀。”
皇後淺笑:“你嘗嘗,這可不是禦膳房的點心。”
平樂又拿起一塊塞進自己嘴裡,濃濃的茶香混著牛奶和蛋黃的香氣,點心皮軟糯,入口即化,餡兒是微微流動的細沙,好吃極了。
她拿了一塊給原非,這才又抬頭問道:“嫂嫂,這是哪裡的點心呀。”
“是宮外一處,叫什麼茶樓?”皇後歪頭看向貴妃,貴妃淺笑接話道:“是青茗茶樓,前日裡周老先生入宮,可是誇得不了呢。”
“是是是。”皇後笑,“周老先生一向口味刁鑽,他說好吃的東西,陛下也想來嘗嘗呢。”
平樂又拿了一塊吃:“這個好吃,明兒我就要去青茗茶樓,多點幾份。”
皇後輕笑:“這小丫頭。”
平樂扭過身去想給駙馬吃,他卻用手撐著頭好像睡著了。她的目光有一瞬變得冷,白楓目光一錯,以為自己看錯了。他眨眨眼再看,公主的眼裡已經柔軟的盛滿了一汪水,心疼地摸摸他家主子的臉。
“怎麼喝這麼多酒。”她有些怨怪,語氣卻是輕的。
傅南笙並沒有睡著,甚至沒有醉。青茗茶樓是深深插進他心裡的一把刀。那是他舅父籌謀多年的一處暗樁,如今這樣大肆被關注,實在不是一件好事情。
這個會溫柔地撫摸他的臉,總是會替他出頭的姑娘,在這場不見硝煙的角逐中到底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中秋佳節夜,京城鬨了盜匪,好幾個大臣家裡遭竊,城防營奉命緝盜,街頭巷尾都是官兵。
公主忙著給駙馬過生辰,對外麵的事全然不管。
傅南笙出生在秋月,踩著銀杏的金黃來到滄桑人間。
四歲前,他的生辰都是母妃給他過,長幸宮裡張燈結彩,他會有一身母妃親手做的衣裳,會有新的小皮靴。
四歲那年他的生辰,母妃送他一張弓,比大人用的要小一套,很精致,弓臂上纏繞著皮子,握在手裡很舒服。
那是他很喜歡的禮物,帶著他母妃對他的期許。
他這樣喜歡的東西,早在很多年前就在他眼前被燒毀。火苗竄起吞沒他的弓,映著他們醜惡的笑臉。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為了活下去。
傅南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一張笑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平樂伸著脖子,把臉遞到他麵前,笑眯眯地說:“想什麼呢!我叫了你好幾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