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博繃著臉,好像沒有因為這道旨而感到高興,他微微弓下腰說:“陛下仁慈,娘娘病了老臣也甚是憂心,得陛下恩準探望實在是銘感五內。”
秋露淺笑,行至玉坤宮門前,朝前一請:“大人請。”
將周丞相引至玉坤殿外,秋露打開了門,朝他道:“大人請,娘娘在裡麵等您。”
周博走了進去,秋露又將門關上,就站在門口。
周丞相走了進去,天光被窗欞隔住大半,殿內也沒有燃燈,顯得有些昏暗。他小心翼翼地走過中堂,繞過影壁朝後麵內室走去,停在隔門外。
“臣周博請見皇後娘娘。”
“舅舅請進來吧。”
得到應準,他這才推開隔門進去。他進門就一直佝著身子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往前走。
殿中的香爐嫋嫋升煙,他停在跟前,轉過身拜道:“老陳拜見皇後娘娘。”
“舅舅,你我二人閒談罷了。舅舅快快彆拘禮,過來坐,嘗嘗我這兒的茶。”皇後笑吟吟地說。
周博這才抬頭,皇後坐在羅漢床上,穿戴整齊,妝容完備,絲毫看不出染病的樣子。他眉眼一沉,走過去坐下。
皇後親自倒了茶,將茶杯放到周丞相麵前。
“舅舅嘗嘗這茶可好?”
周博低頭看著卻沒有拿起來喝,皇後瞥了一眼,自己端杯子來吹散些熱氣,抿了一口茶湯。
皇後一向端莊淑雅,此刻也沒有半分的著急,如往日與人閒談時那樣不緊不慢的。“三郎,過了年要參加科考了吧?”
周博一震,渾濁的眼珠抬起來看向皇後,一想算定的他此時也有了惶恐。他喝了一口茶,壓下不安,答道:“是。”
皇後執起木舀舀了茶湯出來添進周丞相的盞子裡。
“三郎今年十八了吧?”
“是。”
“是該娶親了。”
周博額頭冒出冷汗,垂著眼簾不敢直視皇後的眼睛。皇後淡淡一笑:“聽聞他一向與靜安走得近,舅舅可是有意親上加親?”
她咬著一個“親”字,尾音一抹,周博從羅漢床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老臣惶恐。犬子草莽,不敢高攀公主。”
皇後盯著他坐著沒動,“我自幼父母早亡,仰賴舅父舅母將我撫養長大,才有今日中宮之尊,本宮與周家自是同脈連枝。”周博埋著頭不說話。皇後歎息一聲:“三郎,就不要科考了。”
他震驚地抬起頭來,兩眼通紅:“娘娘,那孩子他……”
“姑祖母在越州留下鹽行十三間,如今雖是林氏經營,但到底是周家的產業,三郎聰慧,想必他去了一定能打理好。”皇後靜靜地看他。周博跪坐在地上,老淚縱橫:“娘娘,三郎自幼沒有離開過家,越州那麼遠……”
皇後當即搶了他的話頭,聲音輕卻不容置疑:“當年大哥哥遠赴漢州就任,是為了周家的前程。如今三郎,也是為了周家的前程。越州雖遠,卻是富庶之地,遠比當年的漢州要好得多,有自家人照應,舅父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老臣……”
皇後下了羅漢床,彎腰將他扶起來,手握住他的手臂,眼睛緊緊盯著他:“舅父,大哥哥和二郎都在朝為官,三郎年紀小,總是莽撞些,讓他去曆練曆練是對他好。”
周博張了張口,再也沒得反駁:“是,娘娘說的是。”
“我不去!”周禎本跪在地上,聞言從地上翻起來,橫眉怒目。
周博驚怒之下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混賬!”他喘著氣,臉皮有些發白,“你以為這是由得你決定的嗎?”
周禎瞪著眼睛,喘著粗氣紅了眼:“爹,我對公主是真心的。”
“你閉嘴!”周博又給了他一巴掌,“明日你便啟程去越州,再也不要回來。”
“我不!我苦讀這麼多年,就等明年春科,大哥二哥都在朝為官,為什麼我不行?”
“若非你一意孤行,怎會到今日這個地步?”周博扼腕歎息,“當初在獵場為父便警告你,你可聽進去半個字?如今盛家三郎做不成駙馬,你還敢整日與靜安公主來往,是生怕沒人往陛下眼裡揉你的沙子是不是!”
周禎哭了:“為什麼?我與公主兩情相悅,便因這一點猜忌,就該毀了我毀了公主嗎?”
“你讀了那麼多經史子集,都讀到狗肚子裡了嗎?今日這番話若流傳出去,周家滿門都是死罪!”
周博喘著粗氣,臉上的肉都在顫抖。他疼這個小兒子,老來得子總是寵溺的,他從未指著他光耀門楣,卻也不想有一日來全家全族葬在他手裡。
“瓜田李下,鄉野村夫都知道,枉你讀過史書見過邯鄲城裡那麼多勾心鬥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