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啖了口茶,沒有說話。方妤兩步衝上前揮落他手裡的茶盞,揪起他的領子,另一隻手拔下發間的銀簪抵在他的脖子上。
“我妹妹在哪!”
宣平侯也不反抗,他打不過方妤,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銀簪的尖稍帶著她發間的溫度,讓他更少了些恐懼。他好整以暇地說:“長昭公隻有一女一子,娘娘哪來的妹妹?”
方妤的手向下按,銀簪刺破他的皮膚,尖銳的疼痛在腦子中閃了一下,宣平侯瞪她:“你這個瘋子!”
“我要見她。”
“娘娘今日若在我侯府裡殺了本侯,明日如何向陛下交代,又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堂堂長昭公府竟養出你這樣的劊子手。”
方妤的手開始顫抖。宣平侯輕而易舉地將她揮開,整理自己的衣襟。初香上前扶住方妤,她捏住初香的手才能堪堪平複內心的痛苦。
“你答應我,隻要我帶陛下出宮,你就把妹妹還給我。”
宣平侯笑,笑聲漸漸放肆,方妤覺得他是瘋了。
“娘娘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年,還這麼幼稚。”宣平侯站了起來,拍拍她的肩膀,像個和藹的長輩一樣說,“她既也是方家血脈,我不會虧待她的。娘娘好好照顧陛下,將來太子登基,我侯府滿門,還要靠娘娘恩顧。”
方妤惱怒地揮開他的手,死死瞪著他:“狂悖!陛下春秋鼎盛,尚未冊立東宮!你敢言太子登基,等同謀逆!”
宣平侯撣了撣手,懶得與她多費口舌:“娘娘回吧。”方妤知道她不會從他口中知道妹妹的消息,心裡的重石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和初香轉身便走,臨至門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陰森森的:“娘娘記著,方氏一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是在警告她,若上元節刺殺的事捅出去,不僅是她和宣平侯府,長昭公府也一樣不能免受株連。
芳華宮裡一片寂靜漆黑,隻有廊下點著燈。
走到門口,方妤拍拍初香的手說:“你去歇著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是,奴婢告退。”
她推開後殿的門,在一片漆黑裡走向內室,她磕磕絆絆地走,撞著東西發出響聲,磕得疼了也不吭聲,也不閃躲。
內室寂涼,漆黑一片。她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是自己捱過去,眼睜睜地看天明。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抹了抹眼睛,適應黑暗後勉強能辨認路,她低著頭向前走。
她腦海裡回想起曾經在家裡,少年同她一起舞劍,她那方小小的院子載滿了他們的回憶。
可到了宮裡,什麼都不一樣了。他是很多人的丈夫,她不該嫉妒;他手裡握著太多權柄,她不能貪戀。
明明隻是愛他,怎麼就身纏重甲,累多煩事。
“去哪了。”
她猛地抬頭,床榻在幾步開外,床上坐著人。又怎麼會是彆人?
季啟禮起身,拿著火折子將屋子裡的燈點了起來。一盞一盞的燈隨著他走過燃起光芒,他的臉留在明晦之間,辨不清喜怒。
方妤眼裡淚光閃爍,目光一錯不錯地跟隨著他。直到屋子裡亮堂起來,他才吹滅了火折子,回身看她。
見方妤哭著,季啟禮三兩步走過來,緊促地盯著她,手撫上她的臉粗糲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淚。
“怎麼哭了?”
“外麵風大,迷了眼。”
季啟禮端看她的臉。這些年,她的容顏絲毫未改,少年時稚氣,如今溫婉,那雙杏仁兒眼裡依舊是他喜愛的星光點點。
他自認有愧,這些年來是捧在手心兒裡疼她。貴妃之位,珠寶金銀,他知道這些她都不在乎,方妤是他手裡一塊璞玉,所以他儘可能多的陪伴她。
這一次她提出想出宮去賞花燈與民同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他這樣不設防,她卻在算計他。
“妤兒。”季啟禮叫她,她受驚了一般惶恐地看著他。
方妤從來沒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即便他是皇帝,方妤也是他身後放肆的妻。
“你有沒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方妤很怕。她知道麵前的男人有多強的手腕,也知道他聰慧、善度人心。
她搖頭,季啟禮的手撫在她的臉頰,微微用力半捧著捏住她的臉。
“妤兒,你有什麼事就告訴我。什麼事,我都可以幫你辦。”
她幾乎就要說出口,可是她怎麼能牽連父母和小弟。
“我……真的沒有事。”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眼下,將那滴淚水重重揩去即刻變鬆了手。他後退了一步,如同看個陌生人一樣看著她。
方妤慌張的神色他儘收眼底。她想來牽他的手,他卻轉身躲開向外走。
“既然外麵風大,即日起貴妃便不要出門了。”
“四郎……”她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他都知道了,他什麼都知道了。
他給了她機會坦白,可是她又怎麼敢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