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知道叛徒死了的,有很多人?”
季時卿搖頭:“隻有王將軍手下幾個人。”
“那便好了。”他輕輕一笑,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握,這才抬起頭來看著她說,“你找個人做替罪羊,物證齊全,左不過是做個樣子。”
他低頭吻上她的指間:“陛下還能不信你不成?”
季時卿的手指抖了一下,從他手中抽出,起身去倒了杯茶。傅南笙靜靜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愣神。
她慢悠悠地倒水,看著嫩綠的茶葉被傾注而下的滾水激起,拍在潔白的杯壁上,被卷起,旋轉,清透的水漸漸變成透亮的琥珀色。
她輕歎一聲:“你這倒是個好主意。”
可若此人當場翻供,便是坐實了他們弄虛作假,謀反之名便洗不去了。
季時卿低頭喝茶,氤氳起的水霧打濕了她的睫毛。
自他醒後,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之前的約定。這是最後一段路,已經走到了儘頭。接下來該是分道揚鑣,一彆兩寬。
“傅南笙。”她放下茶杯,依著桌子朝他說,“明日我便要隨王將軍回朝,他一個武將,說不過那些唇舌如劍的書生,我得去幫幫他。”
回京那日,全城百姓夾道歡送,傅南笙堂而皇之地鑽進了公主的馬車,一副病弱的樣子歪倒下去,眼都不睜開。
季時卿看他這副耍無賴的樣子有幾分好笑。
長昭軍謀逆一案坐堂受審,朝陽殿裡足足吵了七八日。
周丞相代君坐堂,每天都愁眉苦臉的。
宣平侯攜家眷跪於朝陽門外,請陛下寬恕方家的罪孽。他這是變相承認了長昭軍謀反之心。
畢竟是本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這番求告,如一記重錘幾乎打得長昭軍直不起身來。
這日公主上堂,王傳致、謝明徹、方國公皆列位,他們身後是以夏侯毅為首的主恕派,麵對而站的是以賀涯為首的主刑派官員。便連重病在身不得冒風的方霖,都被塞進厚帳幔抬椅裡,置在父親身旁。
朝陽殿下若擊水分流,正當中就站著平樂公主一女子,神態自若。
周丞相站在玉階上看著殿下的女子頗有幾分頭疼。他瞥一眼賀涯,後者吹胡子瞪眼,顯然也被她方才一番伶俐辯解堵得啞口無言。
季時卿側首環視,諷刺地勾起唇角,輕笑一聲:“怎麼?諸位大人沒話說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諸位大人揪著長昭軍不肯放手,若非圖一己私利,我還真看不出你們有什麼寬厚為公的良心。”
賀涯的臉色更難看了。算年紀,他也是她的長輩,便她是公主,他也是朝廷肱骨之臣,兩朝元老,被她一個小丫頭如此奚落實在叫人拿不住臉麵。
他身後有人道:“公主巧言,但長昭軍拒旨不返是事實,如此藐視天家威嚴,怎可草草了事?”
“這麼說,這位大人也是承認長昭軍並無謀反之意,封城不返隻是危急關頭權宜之計。”
說話的人麵如菜色,賀涯狠狠斜了他一眼。
季時卿也不管他,轉頭朝周勃道:“丞相大人,參奏長昭軍謀反本無實證。若長昭軍上下真有謀逆之心,便該大開漢州之門,以致病情泛濫,覆水難收。國公爺便不會應旨進京如今在朝堂受此等小人羞辱,世子更早該遠赴北境,何至於病弱之際留在京城為人把柄?至於王將軍,他更不該將夏侯大人拒之門外,得夏侯一族助力不好嗎?他更不會放我入城又任由我平安回京,將我握在手裡,也是極好的談判籌碼不是嗎?”
“既無實證,且有漢州百姓的請願書,漢、離、承三州州丞手書,夏侯大人親赴漢州,親見漢州之凋敝,亦可為人證。怎麼如此清晰事實,要爭吵數日不絕?”
“你這麼是包庇。誰不知你師出公府,與方家關係密切。再說,長昭軍在北疆多年,樹大根深,要威脅官員百姓寫幾封書信不是很容易嗎!”
季時卿斜他一眼,眼刀淩厲,那人被她一嚇忍不住縮縮脖子,好似反應過來有些丟人又連忙挺直腰板。
她見狀嗤笑一聲,那人羞恥得無縫可鑽。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怎麼聽大人這話到好像是誰掌權誰便是一境之主?若如此說,賀大人高居中書,位同副相,手掌大權,爾等究竟是陛下之臣,還是他賀涯私府之幕!”
在場所有官員都變了臉色,饒是周丞相此事置身事外也不由得心寒膽戰。
賀涯已經朝殿上跪下,他一跪殿下諸臣都跪了下來,周勃也轉身跪拜。隻有季時卿還站著,昂首挺胸的樣子像隻鬥雞。
海晏河清屏風板後傳來皇帝悠然的聲音,薄含笑意:“眾卿起身吧。”他話音一轉頗為寵溺地斥道:“卿兒不得妄言。”
季時卿哼了哼,拱手一拜:“平樂知錯。”
經這一遭,誰也不知該從哪裡回到方才的辯論。季時卿老神地站著,顯然是不打算先開口,賀涯一眾人被她方才的話震懾,一時也不知從何開始。
周勃清了清嗓子說:“公主所言並非無理。”
賀涯站出來說:“周大相公,如今漢州之罪魁隻留一具屍體,既無法開口指認,亦無法開口辯解。且說他身份,便是王傳致將軍得力副將,其中真假又如何得知。此事牽連甚廣,涉及我朝邊境安穩。如何能草率憑三兩人言便輕輕放過?黃口小兒無知朝政煩憂,周相公在朝數十載怎會不懂。”
賀涯不愧是三甲出身,能言善辯並非虛名。他將公主方才的針對儘托於她不懂朝政,仍是暗示方家內外勾結狼子野心。
夏侯毅才邁出一步,季時卿撲通跪了下來:“周大相公,要謀反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