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著沒動,汪監上前一步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皇帝的唇角眉梢帶著薄薄的笑意,挑眼看他尚未平息,笑道:“看來三哥甚是喜歡這一杯梅香茶。”
他把茶杯往季啟臨麵前推了推:“這是方從梅花上取下的雪水煎的茶,朕記得小時候你最喜歡在上元夜待在這梅園,雪水煎茶。”
季啟臨心焦如煎,手扶著茶杯心裡卻在想怎麼開口求饒。
皇帝端起茶杯吹了吹,就著喝了一口,嘖歎:“確有奇香。”
季啟臨慌張地扯起嘴角要笑,卻又聽他沉聲問:“三哥可是想回梅園,年年歲歲煎雪煮茶?”
他的手一抖,茶杯就這麼跌在了地上,茶湯灑成一片,紫砂杯滾了幾圈撞到石柱上停下來。
“臣不敢有絲毫僭越之心。”他又跪了下來,埋首在地,“梅園之如列土,陛下雖賞而無人敢取分毫。”
皇帝低頭喝茶,汪監從袖口超出一本折子,蹲下來放到季啟臨手邊。
“瞧瞧吧。”
他拿起來看,身後有宮女走過來掌燈。燭光跳躍,折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如火苗一般烙進他的心裡。
季時淼這是瘋了。
“淼兒年幼無知,請陛下饒了她吧。千錯萬錯,臣願替她承擔。”
“替她承擔?”皇帝嗤笑一聲,重重將手裡的杯子撂在桌上,“她犯的,樁樁件件皆是死罪,三哥要怎麼替她承擔?”
季啟臨將折子收好捧在掌心,彎下腰去將雙手舉過頭頂,破釜沉舟:“臣願一死以贖其罪。”
園子裡安靜的隻有風聲。
季啟臨汗濕內襟。
一雙大手握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季啟臨感到頭腦發懵。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沉聲道:“朕知三哥心思澄透,此事既與你無關,自也不會讓你擔責。隻是靜安走至此步,朕雖不忍,卻也無法了。”
季啟臨捏緊了手裡的折子,汗如雨下。
“時至如今,朕給你兩個選擇。”
他期待地看過去,而那人臉上分明沒有半分仁慈:“宗祠除名,斷其手腳,啞其口舌,朕可以留她一命。”
一陣風將他身上的汗吹冷了,順著皮膚一點點滲入血肉裡,冰碴兒一樣刺進骨頭裡。
“自然,若靜安是公主,喪葬之禮仍隨禮製。身後,朕也準她入方氏祠堂,享後世香火。”
季啟臨低著頭死死捏著那本折子,紙板幾乎被他捏碎了。
生死榮辱。
良久,他輕聲問:“皇上,臣可以再去看看她嗎?”
天牢深處,幽暗潮濕沒有一點光亮的地方,絞刑架上綁著季時淼。她穿著單薄的囚衣,血痕將衣衫割裂,傷口已經發汙。饒是她如此孱弱,身上和手臂上還是綁著重重的鐵鏈。
季時淼無力地垂著頭,披散的頭發遮住大半麵容,宛若地獄陰黑的鬼。
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她聽不分明,耳畔鳴聲尖銳。
直到一雙溫暖的大手捧起她的臉,在令人作嘔的牢房裡帶來一陣溫暖的檀木香。她睜開眼順著視線看過去,一下子淚如泉湧。
“哥哥……”
“淼兒。”季啟臨心如刀絞。雖然他不讚同她的舉措,亦對她的仇恨不以為然,但這到底是他的親妹妹,自小一起長大。
“淼兒,你受苦了。”
“哥哥……”季時淼一邊流淚一邊呢喃著叫他,“哥哥……幫我。”
季啟臨聽到她微弱的聲音,看到她眼中的淚光和那濃重的恨意。
他不知道要怎麼說,生死擇其一,還是勸她放下仇恨。也許說什麼都晚了,當初他便應該將她帶在身邊,也不至於讓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些年他遍曆列國,縱情灑脫。卻讓他的妹妹默默在這京城複雜之地承受著無儘的痛苦。
“淼兒,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哥……母妃……報仇。”
季啟臨的拇指擦去她的眼淚,輕柔地在她的臉頰摩擦,無儘眷戀。
“哥……”季時淼顫抖著發出聲音,“報仇,雖死不悔。”
他撤了手,季時淼艱難地抬起頭,絕望地看著他:“哥……”
季啟臨捂上臉,無法麵對她的臉。
“懦夫!”她忽然大喝一聲,聲罷嘔了一口血,臉頰都在顫抖。憤怒如烈火一般灼燒著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