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時卿突然絕望了。
來時的路上她還想,若能勸服皇兄,兩國交好也不是不可能。也許她和傅南笙還有機會。她可以好好的哄他,直到他不生氣,原諒她的不辭而彆和任意妄為。
現在想來,是不可能了。
晉太子於景明三十一年正月十七登基為帝,改年號為開元,登基大典上,未立皇後,未納宮妃。
晉曆開元元年,楚曆嘉和七年,二月。楚國發兵,兩國之戰,再無可避。楚皇與晉皇分彆於二月十七,三月初一親征前線。
三月十三,晉皇到達雁門關。
季時卿衝出營帳,眾人高呼萬歲。她跑過去,看到翻身下馬的男子,奔上去跪了下來:“皇兄。”
楚皇於同日抵達嘉臨關。
皇帝扶起她,摸著她瘦弱的臉,眼睛微澀。
“卿兒,你受苦了。”
“皇兄,我有話對你說。”
皇帝微微威嚴的聲音響起:“平身吧。”
他們回到營帳內,季時卿朝他跪下來,聲聲懇切:“皇兄,平樂求你,撤軍吧。”
他眉目微沉,坐了下來冷冷地看著她。
“卿兒,你以前從不肯輕易跪。即便在父皇麵前,你也不跪。”
“平樂少時無知,請皇兄恕罪。”
“你起來吧。”
她卻不肯,執拗地跪著,眼巴巴地看著他。
皇帝歎了口氣:“你皇嫂早產,身子一直不好,皇兒早夭,她便也跟著去了半條命。整日靠湯藥吊著。”
季時卿的眼裡掠起一陣戰栗。
“你說,這筆賬朕該怎麼算?”他扯起嘴角,似乎有些無奈,“你皇嫂和侄兒的命,又該如何算?”
“皇兄,楚晉兩國交戰,苦的是兩國的百姓,他們都是無辜的。”季時卿說,“我願做使者與晉國和談,金銀財帛,城池土地。皇兄,你信我我可以做到。”
“卿兒,在你心裡,我大楚的皇後和嫡子,就隻值這些嗎?”
季時卿磕下頭去:“皇兄,平樂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不想兩國百姓無辜被累。”
“你隻是想保護他!”皇帝怒而站起,失望地瞪著她匍匐在地的身影。他驕傲的小妹,怎麼會有一日卑微至此。
季時卿抬起頭,在他眼裡看到失望和冷漠,她輕輕笑了:“平樂此生,心存私心,唯有在公主府,提醒傅南笙方霖即將帶軍馳援京城。除此之外,每時每刻,平樂都在做平樂。”
她的臉太瘦了,失去了往日的風采和明媚。那一雙清亮的眸子裡盈滿了淚水和灰敗。
“皇兄,你為了保皇室的名聲,不肯讓世人知道皇後被擄走。如今心懷怒氣仍要以我的名義發兵。”她撐著膝蓋從地上站起來,清瘦的臉上爬滿的絕望的憤怒,額頭青筋暴露,“皇兄,你有沒有想過我!現在每一個死在戰場的人都是因我而死,每一個母親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丈夫,都是因為我!將來,戰火遍及兩國土地,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也都是因為我!”
她的控訴字字血淚,皇帝心裡絞痛。這不是他要的結局。他曾在父皇床前發誓,曾對著母親的畫像起誓,他要保護他唯一的妹妹,他要讓她永遠活得平安喜樂,他要她做大楚最幸福的公主。
“我舍下傅南笙,將他一顆真心烹進火裡,隻希望快點回來快點回來,求你一個心慈。可原來你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回來,你要的是大楚的平樂在晉為質,你要的是師出有名。我在你心裡,隻是一顆棋子!”
她打小驕縱跋扈,卻最知分寸。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樣放肆。她咆哮而對的人是大楚最尊貴的皇帝,是她心愛的兄長,是曾帶她騎馬射箭,陪她放紙鳶花燈的哥哥。他們血脈相連,她曾發誓此一生絕不背叛。不論皇權這條路上有多少陰謀詭計暗箭難防,她都會陪著他,他們是彼此最忠實的守護。
可如今想來,這一切像是笑話。
她崩潰的哭:“皇兄你說過,兩國之爭不在我一女子,可如今紛亂因我而起,兩國之爭,讓我如何承受!”
“皇兄,你殺了我吧。”她淒冷的站著,第一次想到了死。她從來惜命,即便與傅南笙走入絕境,她也不想輕舍生命。母親因她而亡,她希望帶著兩個人的命走下去。
可現在,她心裡那一點點生的希望,如同指尖握不住的流沙。
方國公帶兵撤回嘉臨關。季時卿終於在這個夜裡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她已經太久沒有好好休息,心力交瘁。她沒有力氣去想明天會怎麼樣,也沒有力氣去想今後的路要怎麼走。
生亦何歡時,死亦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