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簷之上,繁星之下,桑香倚著簷牆坐著,一手略撫膝,一手輕撐瓦,良久。
良久得那數千盞孔明燈,皆升上了夜空,青衣小侍們都退避了,蓮花燈畔,獨自一人的齊三公子躺在一張老竹椅上,細紋竹幾上,青瓷鏤空爐,嫋出白檀香,隔得那樣遠,卻仍重得彌漫過來。
齊三公子閉上眼睛,靜得似是當風露而眠,右手指上卻將一把畫寶燕舊堂的扇子揩開,又合上,合上,又揩開……百無聊賴,卻掩不住一無所有的空寂——那樣年少,已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難道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不成?真是貪心呀!桑香忍不住暗暗罵他,可她卻不肯挪動步子,隻想再偷偷多望他幾眼,偷偷多陪他一會,即便他不曉得,又有何妨?
連桑香也驚訝自己的反常,她很想知道這個齊三公子是什麼樣的人物?他可識得她?可見過她?可與她有過前緣?桑香愈發迷惘,幾乎忘了自己為何來到魏園——她是來殺這個三公子的,可不是巴巴來再續前緣的。
受之之托,忠人之事,更何況她收了人家的好處,一雙眼睛得以複明,難道不是劍宗的功勞?況且楚鳳兒早提醒過她,齊三公子是個佛麵蛇心的大惡人,萬不可受他迷惑!桑香一刹醒神,卻見一個青衣童子正捧來一把寶劍,立在三公子身邊。那劍柄上銅紋鱗鱗,似石流清泉,齊晏忽而睜開眼,懶懶拔劍,閒散起身,負劍而立。
桑香不禁好奇起來,從不曾聽聞魏園之主愛使什麼兵器,這會倒能見他舞劍,劍上功夫到底如何?她要好好瞧上一瞧。
齊三公子撫劍,目光落在劍上,熠熠含情,低聲道:“忽離忽彆負華年,斯人落花逐絕岩。”
桑香聽得這句,曉得他遲遲不睡,是為惜彆故人。這故人從前與他不長相守,如今悔之已晚。他吟得那樣摯誠,可見這齊三公子,是何等情深之人?又不知是誰,當得起他這樣的柔情?世人總說,他絕決嗜血,可在桑香看來,卻與世論大相徑庭。
但聽耳邊一聲劍嘯,齊三公子懷劍展掠,且折且往,直如浮天散雪,片片是愁,又仿佛攀天隔九霄、渡水無良橋,滯澀絕望。一霎劍意淩亂,攪人肺腑,有如殘月割心,冷風凋顏。一劍掠去,斷絕,一劍飛掃,掩抑。他似有無限淒涼,卻礙於男兒之身,不敢暗哭蒼天,隻能凝於劍意——那段生人死彆、有去無還的失落,何等悲愴?直令旁觀的桑香,莫名悚容。
桑香更驚異於齊三公子舞劍,時緩時急,勢勢含威,雖劍走偏鋒極致,但仍身法如電,收放自如,高山仰止。桑香自問遠遠不及,難怪楚鳳兒千叮萬囑,刺殺時隻可近身,不可力搏。這等無與倫比的劍法,貿貿然相搏,與貿貿然送死無異了——桑香看清形勢,怎麼能不心驚?
齊三公子雖是陽剛劍意,卻愈舞愈柔,似效女子劍法,劍中仿佛有夏蓮開冰水、春桃發露花,若是由女子比劃來,當如輕裙染回雪、浮蟻泛流霞。桑香看齊三公子這般使劍,似在追憶哪個曾在他眼前練劍的女子,一舉一動,一開一闔,不知是他對那女子生了留戀?還是桑香對他生了憐憫?直到那齊三公子使出最後一式,冷泉穿石!這一式不正是她無意劍貫楚鳳鳴的劍招麼?他竟使得比她還好!
但見平湖上被這劍勢,激起千層浪,滔滔轟鳴,浪打蓮花燈,千盞飄碎,一湖的光彩沉、金星滅。
悉數看清的桑香手兒不禁微微顫動,她身下瓦動,輕響,齊三公子何等敏銳之人,按劍抬頭來,正望向她的所在。身處暗中的桑香,情知被察,不敢輕舉妄動。兩人一個在簷上,一個在簷下。桑香的手握皺了衣擺,默默對峙,良久,聽見齊三公子吩咐童子,將劍收回匣中,她亦聽見他的步子,沿小湖畔石堤,漸漸遠去。
桑香這才敢抬頭看向他,這湖堤近在咫尺的一旁,是個懸掛“蘭若閣”匾的屋子,桑香隻覺得隱隱不合,這蘭若閣和燕子塢當中,似乎圍牆推倒,於通園中,整飭出小湖白塔。桑香不解自個兒怎麼生了這樣的錯覺?她不曾來過此處,怎曉得原來有沒有高牆?
冬日寒風,桑香坐得身上亦冷了,她從燕子塢回轉飄蕩而下,才過幾步,卻從那月洞門轉出一個人影來。
那人正低頭看著自個兒手上的扇子,目光先是冷情,仿佛隨時可以冷血誅殺誰一般,可他緩緩一抬頭來,仿佛光陰百代,重逢過客,定定望向她時,既是驚詫,更是歡喜——她終於闖進他的夢裡來了。
齊三公子輕輕道:“你的魂魄,終於肯回來找我了,你不生我氣了罷?我那日來得太遲,沒來得及救下你。”
他說得傷懷,惹人心痛,桑香不曉得這個阿弱是誰?是她前世麼?但她隻曉得若被他抓著,會有什麼下場!
齊三公子眼中的阿弱魂魄,被他捉住形跡,竟飛身要逃,他又怎麼會讓她逃走呢?
上窮碧落,下至黃泉!齊三公子的身法,竟比鬼魅還要不沾塵煙,幾步飄渺,擋住桑香去路。
桑香萬不料,世上還有這樣的輕功,她連看都不曾看清,他就已經展掠來!
她懵懵撞進他懷裡,他的手攬上她的細腰,她不抬頭,都聽得見他輕輕一笑,另一隻手玩弄似地撫上她的頭發,遲疑道:“做鬼了,頭發還會變長的麼?比上回長了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