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仆口中的小姐,多半就是朱秋雲了,一行人由老仆點著燈籠,引到了東邊廂房,原是芭蕉假山旁三間精舍,十分清幽,老仆稟了退,齊三公子共桑香一間,魏冉與寧曉蝶一間,阮娘與薄娘子倒也無嫌可避,亦是一間,眾人自然又是一番收拾,方才歇了腳。
卻說這虞園待客十分周道,不多時還送來飯菜熱水,用完晚飯,齊晏自是要去找那個苦主李順問話,為避人耳目,倒不好請他過來,隻好親自去尋。他同桑香一齊出了這東廂,饒作漫步消食,半是打著幌子,半也是閒情逸誌。
隻是不熟悉虞園,一時並未找著馬廄之所,穿堂度院的,卻忽而遠遠聽見飛瀑之聲,這虞園本就是園在山中、山在園中,足見建園之人的風雅,漸走得近了,可聽聞這飛瀑之聲還夾雜著古琴清音,緩弦撥弄,似有似無的,齊晏隔牆駐足起來,桑香低聲,淡淡一笑道:“莫不是曲有誤,周郎顧?”
齊晏道:“非但沒有誤,若非心如止水之人,彈不出這樣不染塵俗的琴音來。”
桑香並非聽不出這琴音高妙,隻是她待彆的人,常是漠不關心,對齊晏卻總是溫柔多情,心思百轉千回的,所以才一而再地逗趣道:“何止心如止水、與世無爭?我還聽得出彈琴的,是位風致嫣然、莫可逼視的女子。”
齊晏聽了好笑,道:“我倒不曉得你還會聞琴辨人的不傳絕學。”
桑香卻愈發正經,道:“你若不信,不妨自己瞧一瞧。”
原來依桑香所站的鏤空牆外,正可見竹林猗猗一座瓦亭,亭前燈籠下一素衣女子對著流瀑,焚香撫琴,周遭靜夜沉沉,浮光靄靄,這女子倒像一株冷浸溶溶的皓白梨花般。
這虞園得幾個這樣出眾人物?想必她就是那位朱秋雲了。
桑香望她一眼,再看一眼齊晏,他倒亦是在打量那朱秋雲,——朱小姐同他都不像世中人,也許惺惺相惜呢?
卻說齊晏拉著桑香向前幾步,轉進角門,穿林而行,桑香初初還以為他與朱秋雲相見恨晚,才進竹林子幾步,已聽出異常。
亭中朱秋雲見林間暗處來了一男一女,想起老仆通稟的留客之事,倒也不怕,停了撫琴,起了身,下了亭前,卻不料足下忽似被何物絆著,忍不住向前一跌,齊晏已一掠身,近前扶著她,倒不曾令她摔著。朱小姐抬起頭,近著燈籠火才瞧清齊晏,麵貌如玉,何等清姿?她不由微微一滯,再看著他身後的女子,瞧著她似笑非笑的,朱小姐這才退了身,施禮道:“多謝公子。”
齊晏淡淡然道:“姑娘不必多禮,在下一行人叨擾府上,還未曾道謝。”
朱小姐淺淺一笑,道:“妾身府上姓朱,小字秋雲,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齊。這清冷夜裡,在下看朱姑娘不像是習武之人,不如先回房歇息,以免風寒?”齊晏溫柔體貼,朱小姐很是受用,臉上淡淡紅暈,低頭稱是,桑香瞧著臉上常笑,極客氣道:“這一路漆黑不好走,我和公子一塊送姑娘回房罷?”
朱小姐眼神似有盼望之意,但又礙於矜持二字,隻道:“一會永叔永嬸也該催我回房了,多謝二位好意。”
正說著,原先開門的老仆與婦人正打著燈籠過來接人,朱小姐低眉抱著琴,跟著二人走了。
桑香瞧這三人走遠了,才對齊晏道:“你得以懷抱美人,是不是該好好謝我?”
原來朱小姐適才步下亭子會跌倒,正是因著桑香往她膝上打了枚石子,原就是黑夜,加之飛瀑之聲,這朱秋雲又不會武功,是而不曾覺得有異,隻當是自個兒不慎摔著了。齊晏笑道:“我倒不曉得你這般大度。”
桑香卻淡淡一笑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你喜歡聽她撫琴,令她死了何等可惜?我大度一些也無妨。”
齊晏微微一笑,拾階進了亭子,袖擺略一揚拂,直從那亭柱上掃下幾枚暗器來,叮叮當當落在地上,定晴看來,倒沒有形製可考,惟淬了巨毒,發著幽光。
原來這暗器,正是適才埋伏在這竹林的人打出來的,齊晏與桑香在牆外,已察覺暗處有人,這才進了園子。
若非桑香故意使朱秋雲跌足,這幾枚暗器也不會落空,隻打到亭柱上——若是打中了朱秋雲,哪怕擦破一點皮,恐怕都足以要了這美人的一條命。
虞園看似與世無爭,卻不曉得是誰要暗算這朱秋雲?
齊晏淡然道:“這般看來,她父親朱忠南的疑慮倒不是全無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