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齊晏與桑香二人,漸往偏院去,又四處尋了,才見庖廚之所,再往一進院裡去,搖晃的燈籠火,一排空蕩蕩的馬廄,一匹馬也無,馬廄旁茅舍裡透出燭火,桑香看著這馬廄打掃得十分乾淨,乾草亦是新鋪的,水漕卻是空的。齊晏則揚聲問屋裡人道:“敢問裡頭住的可是李順?”
房內人聽見外頭響動,推門而出,照麵隻見這李順,是個短打布衣、約摸三十餘歲的漢子,相貌忠厚老實,見著這門前一男一女,都不識得,疑道:“小的正是李順,敢問二位是?”
齊晏開門見山道:“我二人是從魏園來的,閣下可曾托付命書?”
李順打量二人一眼,良家兒女的相貌,哪個像做殺手行當的?是而遲疑撇清道:“什麼魏園?什麼命書?”
“閣下不必遲疑,我倆確是魏園之人,這封可是你的親筆信?——信中你托付魏園徹查義妹李小蓮、義弟李小虎的死。”齊晏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封手信,遞到李順手上,一邊已推門而入,桑香隨他而入,但見此房內樸素整潔。
李順展開那手信,確實是他的筆跡,已信了七八分,忙客氣請教道:“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齊晏坐下,道:“在下姓齊。”
李順沏茶待客,齊晏謝過,並不諸多閒話,直問道:“聽聞閣下義弟李小虎死於驚馬,義妹李小蓮死於山頂滾石,按理這都是意外,閣下為何心有疑問,願出千金之數擒凶?更何況我看閣下房間儉素,這千金之數又從何而來?”
李順臉色黯然道:“小蓮和小虎都是死在虞園,所以虞園主人送了一大筆銀子撫恤,他二人都無彆的親眷,這筆銀子就由我保管著,我一想到兩人的死狀,日夜不安,小蓮還托夢給我,說她是冤死的。”
齊晏淡淡道:“難道閣下僅憑托夢之說,就下決心請魏園出手?你可知魏園,是行殺人事的地方,園裡的人也並非什麼善男信女。”
李順忙不迭道:“這個我曉得,可我不忍心看義弟和義妹冤死,他倆死得慘,一個被大石活活壓死,一個被驚馬踢得腦漿迸裂!我如果不給他倆個交待,他倆一定會死不瞑目。”
齊晏沉吟,桑香突而問道:“你這馬廄為何空了?”
“原是養著好幾匹駿馬,都是老爺送給小姐的,可上回其中一匹叫閃電的,踢死了我義弟,”李順哽咽著道,“是而都賣了,不養馬了,我這個馬夫,也就在虞園裡乾些粗活。”
“原來如此。”桑香點頭又道:“那請教你,這匹叫閃電的馬,當日傷了人命,是怎麼個情形?”
李順道:“這閃電本就是匹性子烈的野馬,才馴服了沒多久,那天這閃電突然驚了,我義弟死死挽住轡頭,我家小姐這才跌下馬,隻摔了皮肉輕傷,可小虎就沒那樣的運道了,這閃電愈來愈狂,一蹄踢在小虎頭上,小虎當場就死了。”
桑香問道:“那時還有誰在場?”
“沒有彆人,隻有我家小姐和小虎,我那時正在馬廄鍘草料喂馬。”李順一五一十答道。
桑香點點頭,道:“敢問小蓮姑娘那日,又是怎麼個情形?”
李順答道:“那日在後山,小蓮替我家小姐擺桌布祭品,天氣稍涼,小姐把自己穿的外衫給了小蓮穿上,原是小姐一片好意,誰料……”
桑香道:“依閣下之意,這山上滾石,是有心人為之,推落山石,是要害死你家小姐,沒想到誤殺了小蓮姑娘?”
李順臉色一變道:“我正是這麼想的,那天小蓮托夢給我,說她是冤死的。我就上山看了眼,那峭壁附近,有人的腳印,一定是推石下山的人留下的!還有小虎被踢死後,閃電也中毒死了,我在它腿上發現了兩個細孔,旁人都說是被蛇咬的,我看著那細孔那樣深,蛇有那麼長的毒牙麼?”
桑香聽了尋思著,這確是兩個破綻,齊晏卻淡淡道:“想來這山雨下得多,山上腳印已不可尋,那閃電的馬屍,想必也處理得一乾二淨了,僅憑李兄一麵之詞,我卻還需斟酌。”
齊晏說著起身要走,李順急道:“你們魏園,不是隻管收錢查案?怎麼這樣多規矩?”
說著他忙翻箱倒櫃,從櫃中舊衣底下,取出數張嶄新的銀票,道:“齊公子儘管收下這五百兩定銀,若查不出什麼來,我李順也認了!”
齊晏打量了他一眼,看這李順這般誠意,道:“你既如此堅決,我查探一番也無妨,今夜我住在虞園東廂,你若白日見著我,須裝作不相識,才好行事。——至於這些銀票,先留著罷,等我查清此案,再收不遲。”
李順自然連連點頭,送齊晏和桑香出了陋舍。
卻說二人原路而返,一路沉吟,良久不曾說話,穿堂經過大門時,卻傳來大力拍門之聲,久久不止,門邊耳房燭火未滅,尚未入睡的忠叔披件衣裳,急忙出來開門,齊晏並桑香遠遠一瞧,大門開時,進來的原是穿著白色風帽大袍的一男一女。這對男女進門來略揭下風帽,那男子眉目冷峻,那女子亦生得極俏麗,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傲慢,逋一進門就居高臨下責問道:“難道這就是你虞園的待客之道嗎?磨磨蹭蹭的,難道要我拍斷了手,才來個活人開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