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問我這樣的話，怎麼看我也不像是會欺負人的人，又怎麼有本事讓她們那般恐懼呢。”

曾婉的答案很明顯，她不想回答。

何昭的指尖輕輕叩在地板上，不急不慢。

似舒緩的叮咚山泉，也似折磨意誌的嘀嗒水牢。

“何昭……”

看不看得見是一回事，江穗還是本能地覺察出現場氣氛的變化。

她拉了拉何昭的衣擺，示意他不要激怒了曾婉。

江穗有些忐忑，已經在思考倘若曾婉發起火來，要從係統商場裡購買些什麼好用的道具了。

何昭溫熱的手掌柔柔地覆蓋在江穗露出的指尖上，無聲安慰。

曾婉的語氣沒有太大變化，似乎剛才因為林璐荀一瞬間的憤怒都是江穗的臆想。

她站了起來，老舊的鞋底版在地上摩擦，發出的聲音並不好聽。

曾婉逃避何昭的問題，她選擇把自己再次鎖進封閉空間裡。

何昭久久得不到回應，黑暗再次陷入沉寂。

“曾婉？”江穗試探地詢問，卻無人應答。

“說不見就不見了呀，你說她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又是怎麼消失的呢？”

江穗已經放任自己躺下，雖然地板膈得慌，卻也比坐著舒服。

何昭的一條腿平放，另一條腿曲著。手臂搭在膝蓋上，眼睛直直地注視著門口。

“很顯然，曾婉和林璐荀她們不對付。”

“也很顯然，曾婉她並不想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江穗訕笑一聲，接下何昭的話。

何昭無奈地看著江穗，終於是笑出了聲：“你還挺會開玩笑。”

儘管伸手不見五指，氣氛也沒了先前的局促。

江穗當何昭是在誇獎自己了。

“累不累，要睡一下嗎？”

何昭的聲音很輕，如一片羽毛，在自己的耳朵上輕輕地撓著。

“何昭，”江穗沒有睡意，挑起另外的話題，“你說曾經會不會也有人和我們一樣被關在禁閉室裡呢？”

黑暗裡，江穗聽見何昭調整了坐姿，衣物摩擦發出窸窣聲。

“你是說曾婉？”

“我總覺得，她的每一次出現都不是巧合。”江穗越說越起勁。

“在器材室的時候，從她的話裡不難知道她是被人反鎖在裡麵的。”

“那這次呢？她是不是和我們一樣，是被班主任以懲罰為由頭關進來的呢？”

何昭歎氣一聲，雙手枕靠在腦後。

“先不論她是不是因為犯錯被關了進來，當就沒人為雨中的她開門，就夠可憐的了。”

江穗點頭，聲音有些沉悶：“班裡那些人，都不待見曾婉。”

厭惡又恐慌。這是那些人眼神裡流露出最直白的情感。

“先不說這個了，我現在倒是有些期待，當我們兩個安然無恙地過完這一天回到教室時，那群人臉上的表情會有多精彩。”

想到這裡，江穗低低地笑出了聲。

林璐荀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兩人的狀況如何了，班上那群人又何嘗不是呢。

兩人再次陷入安靜中。

黑暗使得呼吸聲更重了。

如果沒有林璐荀突如其來的出現，那邊何昭所關心的問題也不會被打斷。

現在沒人打擾了，何昭卻又羞於開口了。

江穗她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

總不能說，每次都是自己自作多情吧。

思及那些若有若無的觸碰，何昭覺得全身的血液頓時沸騰。

“江穗，你有想過，哪天要是徹底擺脫了逃生遊戲，會去做什麼嗎？”

何昭的眼睛早就適應了黑暗，眼前模糊的輪廓漸漸在他腦海中描繪出自己熟悉的那張臉。

江穗被問得一愣。

這倒是她沒有考慮過的問題。

一直以來沒有得到係統肯定的答複，江穗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離開這裡，回到自己真實存在的世界去。

都怪自己隻把書看了個開頭，這天殺的遊戲什麼時候是個頭都不曉得。

“就，順其自然唄，等到一切都平靜下來了，有的是時間做喜歡的事。”

也許自己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經此一遭，江穗想來是要好好休息一番的。

這裡的一切給她帶來的衝擊很大，她需要時間。

也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離開了，何昭還會記得自己嗎？

在黑暗中，江穗不用擔心自己的目光被人察覺，被人發現，被人解讀。

自然，在聽見江穗的話語後，何昭略顯失落的情緒，也沒人發現。

“如果，我們再也見不到對方了呢？”

“什麼？”江穗有些沒聽清，拔高了音量問道。

何昭卻閉口不再談：“沒什麼，我說希望我們都能平安逃離遊戲。”

江穗的手指在地麵上摳著，粉塵落入指甲縫隙裡，有些乾澀得生疼。

她的嘴唇囁嚅，幾次想要開口，卻是想不出要說什麼。

此後，又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靜謐。

“江穗，你還會記得我嗎？”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終於是有人沒能礙過漫長的安靜。

江穗好像聽見什麼被打破了。

像是一片鏡子，由中心裂開了幾道，碎片向四周蔓延。

明明室內黑得嚇人，江穗卻意外地闖進了何昭的眼睛裡。

或許是他的眼睛太過明亮，讓人無法忽視。

江穗鬼使神差地點頭：“不會忘記。不會忘記。”

她囔囔道，像是說給何昭的，又像是說給自己的。

何昭呼出一口氣，臉上終於看見了其他表情。

門鎖處再次傳來響動，二人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門外的人動作並不乾脆，猶猶豫豫地轉動著把手。

這讓江穗懷疑，難不成林璐荀又掉頭跑回來了？

門板被外麵的人猛地一推開。

“砰”的一聲，門與牆壁狠狠地相撞在一起。

牆壁因為碰撞掉了灰，在狹小的空間裡肆意飛揚，著實有些嗆人。

江穗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抬掌捂住了口鼻，不滿地看向門口。

“誰呀，門都要撞爛了。”江穗忿忿地看向門口的黑影。

黑影逐漸清晰，赫然是班主任。

“一天到了？”江穗雙眼盯著班主任，頭偏了偏，低聲問何昭。

何昭搖頭回答。

班主任良心發現了？提前來放兩人離開？

班主任的黑色淺高跟向前邁了一腳步，又觸電般地收縮回去。

或許她自己也有些尷尬，右手輕握成拳，抵在唇邊清了清嗓子。

“你們一直都在這裡待著？”班主任的語氣顯然是不敢相信的。

和江穗他們預料的不差，他們連根頭發絲都沒有損傷，這讓班主任開始懷疑起自己了。

江穗不以為然，天真地回答：“當然呀老師，門被鎖住了，我們又能去哪呢。”

班主任頓時如鯁在喉，向後退了兩步：“念在你們是第一次，先提前放你們出來了。下不為例。”

話剛落下，她也顧不上等兩人走出來了。快速轉身，不再回頭。

江穗小跑到門口，回頭與何昭麵麵相覷。

何昭走到她身邊，兩人無言地跟著班主任走回教室。

路上恰巧偶遇了班上的英語老師。

他攔下了江穗二人：“李老師？好巧啊在這裡遇到你。誒，你們兩個是三班的學生吧，幫老師去辦公室拿一下教案吧，老師剛剛走的時候忘記拿了。”

江穗不知道這一幕又重演了幾次，不過昨日二人並沒有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裡，也算是他們第一次觸發這個情節。

何昭眼巴巴地看著班主任，等待她的指示。

班主任此刻內心正鬱悶著呢，更是不想多看這兩位惱了她心情的學生。

班主任點頭讓他們先走。

得了肯定，江穗帶著何昭一溜煙跑了。

何昭走得很慢：“老師們的辦公室都在三樓，走吧，我們還得再下一層。”

現在是下課休息時間，走廊上人來人往。

其中就有幾個熟悉麵孔。

曾遠沛身邊還站著一個江穗叫不出名字來的男生，兩人原本說說笑笑的，下一刻臉上所有的表情就如大雨後的土地，乾乾淨淨。

江穗存心起了捉弄對方的想法，即便和曾遠沛有過矛盾，她還是故意同他打招呼。

一聲“嗨”讓對麵的兩人嚇得臉色慘白。

曾遠沛他們低著頭，默不作聲地繞過江穗。

“他們就這麼害怕，曾婉嗎？”江穗小聲嘀咕。

“不過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走吧，先去拿了東西再說。”

江穗無言地看著曾遠沛落荒而逃的背影，內心鄙夷。

她收回視線，加快腳步跟上何昭。

在辦公室裡其他老師的指引下，江穗他們順利拿到了英語老師的教案。

正欲離開之際，江穗眼尖地發現了英語老師桌上的一張照片。

這是一張大合照。下方一行大字——遠山中學第49屆校運會高二（3）班。

照片上洋溢著幾十張洋溢著笑容的臉龐。唯獨……唯獨其中一個被小刀割裂分開的空缺。

江穗豎起手指，衝何昭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辦公室裡的老師不少，音量過大的話容易引起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