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雨水衝淡了空氣裡的血腥味。

林照麻木的翻看著醫術，直到忍不住一口血噴在地上。

他已經整整五天不眠不休，整日都在翻看醫書，餓的時候，隻喝一口水，如今連站起來都會感覺腦袋發昏。

“怎麼會，為什麼什麼方子都沒用！”

林照捂著腦子，閉著眼將醫書扔在地上。

行醫多年，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力。

藥鋪外麵傳來叩門聲，這幾天，每日都有人叩門，剛開始民眾都在求林照讓他想辦法救人。

甚至有人長久地跪在門口，哀求林照。

但他每一次熬出來的藥都沒有用，漸漸地，那些還活著的民眾，便開始咒罵林照，甚至拿刀想要殺林照。

隻因為，林照到現在還未染病。

林照無力的歎了一口氣，走出去打開門。

門外是好幾個人，都是用一種驚恐又渴望的目光看著他。

“救我們！”

“你還沒病！你救我們！”

“我……”林照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病入膏肓的男子衝上來，一把掐住林照的脖子。

“為什麼你還沒有病！是不是你，是你帶來的瘟疫！”

林照沒有掙紮，他仰頭看著天空，眼中迷茫。

是啊，為什麼，他還沒有染病呢。

缺氧的感覺逐漸傳來，但脖子上的力道卻逐漸鬆了。

那個男人病症發作，一下子倒在地上。

他渾身抽搐，那些紅色的疹子在晚期已經發展成了大膿包，此刻膿包一個接著一個破裂，散發出一股腥臭味，男人抽搐了幾下，就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周圍人一下子散開，退到遠處，看向林照的眼神，逐漸變成一種深深的畏懼。

“他把他弄死了！”有人高喊。

“妖道！妖道！”

“是他！是他下的毒！是他害了我們！”

沒有人不畏懼死亡。

可更多的人，是見不得自己要死，彆人能活。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無數雜物朝著林照砸過來，裡麵甚至有不少石塊，林照被砸的滿頭是血，他閉著眼睛，一聲不吭。

又下雨了，雨水洗刷著他頭上的血。

同樣蓋住周圍謾罵的聲音。

林照昏昏沉沉的倒在屍堆裡，沉沉歎了一口氣。

臨昏睡前，他看到了一抹青色的衣衫。

他被攏入一個極為溫暖的懷抱。

“阿照……”

—

林照再一次醒來的時候。

城裡的人，都死光了。

城門開了，外麵的士兵也撤了。

他失魂落魄似的，帶著滿身的血腥氣走出了城。

在城門口，他看到了王大嫂家的那個小嬰兒。

他被煮在一口鍋裡，王大嫂整個人護在那口鍋前，維持著那樣的姿勢死去。

林照去村裡取了鋤頭，將所有人一個一個埋進了土裡。

墳碑漫山遍野，山花在其中開放。

林照不眠不休，直到將所有人都埋進去，才眼前一黑，往後昏厥。

沒有跌在地上的疼痛感，還是那個極為熟悉的懷抱。

林照想睜開眼睛，卻沒法睜開眼睛，隻能聽那溫柔低沉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

“我的阿照，總是這樣良善。”

林照強撐著，伸手扯住那片青色的衣衫。

迷糊之中，那些消失的記憶似乎又重新出現。

“青衍。”

那人頓了一下。

“彆走……”

林照眼皮無比地沉，他閉上眼睛，手也重重落下。

所以沒聽到那人的回應。

“好。”

—

再一次醒來，林照已經回到了山上。

“我，不是下山義診去了嗎？”

林照摸著腦袋。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道袍分明是乾淨的，但是他總能若有若無的聞道一絲血腥味。

“罷了，或許是聞錯了？”

林照起身，去殿中做晚課。

唱完經，燒完香，林照關上殿門，往房間走。

月色之中，他隱隱約約看見有人站在房門口。

林照下意識脫口而出：“青衍？”

那人影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林照。

一些回憶湧上心頭，林照有些驚喜地走過去。

“你這段時間去什麼地方了？”

青衍看著林照，死命控製著自己和林照的距離。

他是打算一輩子不見林照。

但，他忍不住。

一腔炙熱的情意瘋狂叫囂著。

他想要見到這個人，想要靠近這個人。

他見不得林照受委屈，見不得他難受，見不得他哭。

城中發生的那些事，他全看在眼裡。

可他無法靠近，隻能靠雨水，幫他擦掉那些血和他的眼淚。

“我……”一句話還沒說話來，青衍便愣在原地。

林照朝他奔來，伸手抱住了他。

青衍拚命忍著，想要將人壓入懷中的衝動。

我好想你，我這一來，不想走了，我真的好想你。

阿照。

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