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4月4日下午四點整。

春日的斜陽以一種慵懶的姿態擁抱著具區二中飽經滄桑的教學樓。和這些教學樓同樣飽經滄桑的鐘塔，像往常一樣不知疲倦的履行報時的義務，給平凡無奇的校園增添了幾分渾厚與典雅。

這是2037年清明假期的第一天，具區二中按慣例安排了“雙卷”課後服務。不過，由於該校未來兩天將舉行重大的考試，除高三以外的所有同學都難得的在下午四點整得到了“解放”。他們結束了一周的學習生活，背著書包，三五成群，有說有笑的在校園蜿蜒的小道上行走著，成為校園這張白紙上最靈動、最富有生氣的點綴。

此時的盧小潔，還在計算機房裡做著賽前最後的衝刺。

說是衝刺，其實就是調狀態。考慮到比賽前一天還在教室的“高壓”下卷一個下午的文化課可能會讓腦子“抽筋”，孫老師特意為盧小潔向學生處陳主任請了一個下午的假，讓小潔午休結束就來機房。陳主任也大方的同意了。

在機房裡，小潔也不做那些“燒腦”的題，隻是打板子。

其實之前，她就學過好些省選甚至國賽算法，但由於去年省選取消、自己NOIP後退役兩個多月等種種原因，這些算法基本上都淡忘了。好在最近幾個月，自己複役後堅持刻苦練習，又沒有父親的阻撓——盧鴻偉那天闖禍後就決定與母女倆分居、從此“不管小潔”，她又成功重拾了好些常用算法，可以應付好多類型的題了。

不過，考前打板子，不僅僅求“會”，而是主打一個“熟練”，主打一個“精準”。小潔還是從提高組最基礎的線段樹、樹狀數組、KMP等開始，直接在浴各的模板題提交框裡打程序，不編譯不測數據直接交。一遍AC的就直接過，一遍AC不了的就完全刪掉重來，直到連續兩次AC才能算過。

一個人“包”下整個機房，確實很爽，不過更多的是孤獨。小潔坐在機房中央的一個位置，四周空無一人，隻有鍵盤的“嘩啦啦”聲和屏幕上花花綠綠的C++代碼與她作伴。但回過來想，這種孤獨可能真的更令人沉潛、更令人靜心——這從她打板子的效率可以體現出來，從下午一點半到四點，她一共過掉了十一個算法。

“四點了，小潔，收拾下東西，準備出發了。”孫老師走進機房，拍拍小潔的肩說。

正巧，此時小潔AC了第十一個算法的模板題。她應了一聲，退出浴各，關掉電腦和燈，帶上背包和裝有簡單生活用品的旅行箱，同孫老師一起走下樓梯。

孫老師的車停在地下車庫，他要去行政樓坐電梯拿車。小潔則直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校門口等他。

“小潔！你是我們的希望！”

“具區二中最後的希望！”

走出科技樓右拐，剛到第一個路口，小潔就看到許葳山和趙三梅兩人同她熱情的打招呼。

“好，我一定儘力！”小潔給兩位同學各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依依不舍地與他們揮手告彆，繼續向校門口走去。

“主席，去比賽啦？信息競賽？”

小潔看了看身邊，是自管會的一個女生，參加過不少的活動，她有些麵熟。

她點點頭。

“那祝你好運！”女生握著拳頭做了個“加油”的手勢，但表情裡卻流露出一絲不屑。

“謝謝。你也好運。”小潔淺淺應了一句，繼續她的行程。

不一會兒，小潔走到了辦公樓下，發現陳真老師正坐在大樓入口的石階上，像是在等人。

“陳老師！”

“小潔！來，坐，我想跟你講幾句話。”陳老師拍拍身旁石階上的空位，示意小潔坐下。

“哦，我要去比賽了，趕時間，可能沒時間坐了。”

“那我們邊走邊聊，”陳老師站起身，搭著小潔的肩，隨她的步伐向前走，“比賽，省選對不對？”

小潔點點頭。

“知道嗎，現在的你，就是十五年前的我。

“當時的我和現在的你一樣，也是高二下學期，跟現在的你處於幾乎完全相同的環境，麵對幾乎完全相同的人和事，用幾乎完全相同的方式追尋著夢想。

“不過，當時——就是十五年前，2022年清明節——由於種種原因，我沒能去走你今天的這一步。

“於是，當時的我就萌發了一個夢想——要是能夠消除那些‘種種原因’，讓每一個人都能走出他生命中的每一步，那該多好啊！

“看來現在，我的夢想要實現了。”

陳老師伸出雙臂，給小潔一個大大的擁抱。

雖然隻是一個擁抱，但當小潔想到學校裡很多老師——包括前學生處主任龍建斌在內——冷漠與嘲諷的表情時，她瞬間意識到，這個擁抱，這個人，有多麼的珍貴。

“那不耽誤你了。明後兩天加油。”

小潔與陳老師道了彆，然後邊回味著陳老師的話，邊繼續向前走。不一會兒，她走出了校門。

“姐姐！”

剛一出校門，一個八九歲大的小女孩出現在小潔麵前。女孩肉嘟嘟的臉上點綴著靈動的雙眼和紅彤彤的小嘴，甚是可愛。那一聲“姐姐”散發著童真與稚氣，頗有治愈效果。

小潔打量著這個女孩。好像以前沒見過。

“姐姐你就是盧小潔嗎？”

“對啊，我是盧小潔，”小潔親昵的拍拍小女孩的頭，“那你呢？你是誰？”

“我叫鄭雲熟，今年二年級，來自東琳小學二（4）班！”女孩像上台表演節目一樣一本正經的做了個自我介紹。

“那你怎麼認識我的？為什麼要來找我？”

“我是來給姐姐加油的！”

加油？難道她也知道馬上有信息省選？

“聽我哥哥講，馬上你要去考一個叫‘省選’的比賽，考的是給電腦寫程序。

“哥哥說，二中的‘寫程序’不怎麼厲害，但是他跟我說，就算二中不怎麼厲害，他也可以變得很厲害！

說到這兒，女孩的嘴角洋溢起驕傲的笑容。

“但是，”這時候，女孩的臉上顯現出一絲悲傷和遺憾，“前年秋天的一場比賽，他考砸了，然後就沒變厲害。

“所以哥哥這次很想來告訴你，雖然二中不怎麼厲害，但你一樣可以變厲害！

“不過我哥哥現在高三，還有兩個月就要高考了，沒有時間來告訴你，所以就讓我告訴你了！”

“所以你哥哥叫什麼名字？”小潔有些好奇。

“鄭湖熟！”

不一會兒，孫老師的車開來了。小潔同小女孩道了彆，上了車，獨自坐在後排座位。

車緩緩開動了。小女孩奔跑著追逐他們的車。

“一——定——要——變——厲——害！”

車窗關得緊緊的，小潔什麼也聽不見。但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小女孩對她熱切的期盼。她戀戀不舍的向窗外揮著手，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野裡。

小潔知道，她身上肩負著整個具區的使命。

早在2035年初，“夯基計劃3.0”政策公布後，具區各大初高中迎來了退役高潮。大批OIer競相退役，到最後，整個具區城隻剩下大嶠初中的前嘉禾、範勵耘、朱儀征和盧小潔共四名OIer。NOIP2035中，前、範、朱三人獲得國一，盧小潔獲得省一。具區最強的西山中學和天義中學那年突然改變政策，分彆隻有一個信息競賽保送名額，前嘉禾和範勵耘兩人分數較高，分彆保送；朱、盧兩人因不滿西、天兩所學校的信競優惠政策，均通過保送和自招加分去了排名第三的具區二中。前、範、朱三人進入高中即退役，全市2035級高中生隻剩下盧小潔一名OIer。後來朱儀征加入信競隊伍，卻由於年初魔都封城，無法參加省選。至於高一年級，全市唯一的NOIP2035國一獲得者孫惠昭也被封控在了魔都。另一位嚴同瑀，至今不知去向。

也就是說，小潔又成了那個唯一。

不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