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臣修長的手指一頓，動作輕緩地將鎖放下，力度輕到沒有金屬相碰發出的聲音，而後側耳辨彆那聲音的來源。

他循聲繞到倉庫後牆，抬眼望去，原本柔和的月光被鋒利的風扇葉片攪碎，在電機的噪音中消弭。

十米的高空中，通風口的風扇毫無征兆地高速旋轉起來。在風扇的殘影後，一道光柱在倉庫內晃了晃，而後落下。

梁臣打消了開鎖的念頭，他來到旁邊背光的牆麵，這麵牆上的通風扇沒有啟動，他靠牆上磚塊的凸起爬到了通風口旁。

借著月光，他一眼就看到，在倉庫中央的地上躺著一個人，側臥著背對他，一動不動。

他謹慎地觀察了倉庫的情況，偌大的倉庫裡放著一些的裝訂起來的木箱，高高矮矮的用白色塑料布蒙著，堆積在角落，中央則十分空曠，隻有一個倒下的人形，看起來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通風口直徑足有一米長，扇葉間的縫隙足夠他通過。他抓住一片扇葉，施力將它的邊緣壓在牆磚上，然後轉動。

扇葉和牆磚摩擦的聲音回蕩在倉庫中，在夜裡十分清晰，但地上的人仍然沒有動靜。

那人是長時間在被關在倉庫裡，還是剛進來不久，如果確實失去了意識，那風扇是誰啟動的，那束光柱又是怎麼回事，倉庫裡還有沒有其他人？

梁臣停止轉動葉麵，從縫隙中鑽入倉庫，先是輕輕跳在一個幾米高的木箱上，然後踩著較矮的幾個下降到地麵。

他沒有打開手電，而是憑通風口漏下的光，小心地走向倒下的那人。

是一位女性，身上蓋著一件大衣，長發披散在地上。梁臣在她身邊停下，蹲下身將她翻了過來。

果然是江雪，可此時她臉色蒼白，雙眼緊閉，眉頭微皺，像是在忍受痛苦，連呼吸都很微弱。

這隻是他第二次見她，卻一時有些恍惚，其中的脆弱和隱忍，竟勾起他內心深處異樣的憐憫。

其中摻了一絲莫名的燥熱。

胸前的項鏈硌了他一下，他強迫自己忽略那些雜亂的情緒，伸手去翻大衣的口袋尋找硬盤。

但他並未得手，因為一隻白皙纖長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梁臣目光一凜，抬眼看去，隻見方才還在“昏迷”的江雪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朱唇輕啟：

“我拿到了就是我的。”

眼前寒光一閃，梁臣後退躲開，緊接著又是一腳橫踢，被他從容擋下。

儘管她的格鬥技巧遠超梁臣，但力量差異懸殊，所以並不占優勢。

梁臣不想傷人，一直遊刃有餘地防衛，幾招過後，他扣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要鎖她的肩結束爭鬥，卻被江雪反手扣住，一個過肩摔甩了出去。

他半跪在地上，皺著眉抬頭。

江雪手中拿著一個東西，懸在眼前好奇地端詳：“我還在想你胸前戴了什麼，把我的鼻子都撞疼了。”她看向梁臣，戲謔地笑了，“原來是個小水晶。”

梁臣瞳孔微縮，麵上染上驚慌：“孟夏雨……”

江雪臉色一變，可梁臣沒有細想，他眼中染上狠戾，緊盯著江雪的眼睛，緩緩起身。

他釋放的低氣壓讓江雪心生怯意，她不由得後退一步。

砰。

在槍聲的餘音中，梁臣在江雪眼前倒下。江雪抬眼，話聲淩厲：“王涵盛，沒有我的允許，你開什麼槍。”

梁臣身後的木箱上跳下一個藍發青年，抱著槍晃晃悠悠地走過來：“麻醉槍，不礙事兒。”

江雪威壓不減：“那也要先問過我。”

王涵盛拖長了聲音回到：“明白，明白。”說完踢了梁臣一腳，“哎，這家夥是不是認出你了？我聽見他叫你名兒，怕你暴露，才著急開槍的。”

江雪斜了他一眼：“你明天就要進派出所工作，這麼散漫沒有紀律，怎麼潛伏的下去。”

“人民警察，”王涵盛往後撩了把頭發，歪嘴邪笑，“也就那麼回事兒。”

“姐，搞死他不？”

江雪攥緊項鏈，麵色如常：“不能，他有身份，彆節外生枝。”

王涵盛晃了晃，說：“姐，你總是這麼仁慈，反正咱倆來中國用的假身份，殺了目標，馬上就回去，誰還能追究呢？”他的手在槍上拍了拍，“要不，我來動手？”

江雪毫不客氣：“滾，現在就去把你頭發剃掉，耳夾也扔掉，再讓我看見你吊兒郎當的樣子，非要給你一槍。”

王涵盛連連後退，卻還是碎嘴道：“不殺就不殺，那麼凶乾嘛？”

把王涵盛支到角落後，江雪低頭看著梁臣，他側躺在地上，一記麻醉槍的藥效隻能讓他昏睡十幾分鐘，稍後還要再補上一針強效藥劑。

她將水晶置於指尖，抬到自己頸邊，用力一劃，竟在皮肉上割開一條縫隙，卻沒有血液滲出。而後她沿著裂縫，緩緩拉扯，從臉上揭下一張人皮麵具，露出她的真容。

水綠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膚，清秀的麵容，與死亡名單上已故的孟夏雨彆無二致。

人皮麵具被隨意丟下，孟夏雨長出一口氣，將假身份拋諸腦後，短暫地真實地活著。

她發現梁臣似乎有清醒的征兆，於是蹲下身，盯著他的臉，看他的眉頭皺著，忍不住伸手在上麵點了點。

梁臣睫毛顫了顫，眼睛睜開了一點，但未聚焦，看來是半夢半醒。

孟夏雨來了興致，她輕聲說：“梁臣，你看看我，我是孟夏雨呀，FBI的孟夏雨。”

梁臣眼睛微微睜大，瞳孔極力聚焦，看向了她。

孟夏雨眨眨眼，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換上最好看的微笑。

梁臣艱難地對抗麻醉藥效，喉頭滾動，最終隻低啞著說出一個字：“滾……”

孟夏雨的笑容凝固，她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我……”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比方才清明不少。

“滾。”聲音雖低，但不容置疑。

孟夏雨再也掛不住笑，心裡突如其來的失落。她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什麼。

梁臣緊皺著眉閉上了眼，不再看她。

孟夏雨看著他的掙紮，良久，冷笑一聲。

“看我一眼也不願嗎，我真是玷汙了你天大的清白啊……”

王涵盛從角落走過來，一頭紫發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板寸，雖然姿態端正不少，一開口卻還是痞流子氣。

“怎麼了，姐？他不老實。給他一槍！”

孟夏雨站起來，背著光，王涵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總覺得她情緒不對。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