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井園,白日鶯啼,花影暗渡,初初解了毒的陶敬亭坐在木輪椅上,由掌門貼身藥侍陳南之推著在園子裡散心,身畔還跟著他曾經最得意的弟子陶五柳。
陶敬亭年約五十餘,身穿藍衫,另披一件灰外袍擋風,身子虛弱,臉色略白,眼神奕奕仍有光采。自他當上掌門以來,神農門大小事宜無一不穩妥停當,足見他心思縝密——他平生惟一憾事,無非是收了陶五柳這孽徒。
這園子逛了足有半柱香的時辰,陶敬亭不過賞花負暄,圖個靜養,但陶五柳卻曉得他這師傅絕非如此悠閒的人物,這恐怕是師傅故意在磨他呢,可陶敬亭骨子裡也是個以不變應萬變的人,習醫性子須沉得住氣,正是師傅教他的原話。
惟藥侍陳南之,與陶五柳同年入神農門,天賦不出眾,是而習侍,但卻多得陶五柳幫持,當年掌門貼身藥侍這個位子,還是陶五柳力薦他方才得的,二人從小就有情誼,陳南之見他與掌門此下兩個強性子人,誰也不給誰台階下,不由勸道:
“聽聞掌門身子不好,陶師兄終究是專程回來看您,且不說過去誰對誰錯,陶師兄對您一片孝心,藏不得私。”
陶敬亭冷哼一聲,勉強扶著輪椅想坐起身來,卻渾身酸軟,陶五柳上前去扶,陶敬亭就由著他扛肩扶著自個兒,才在花紋卵石道上行了幾步,陶敬亭歎口氣道:“你就是不曉得私心為何物,才連神農門掌門的位子都看不上!”
陶五柳嘿然一笑,道:“師傅您這是還怪著我哩!想您一向寬宏大量,這點事還勞您記掛,徒兒真是受寵若驚!”
“你這個孽徒就曉得頂嘴!”陶敬亭忍不住罵了一句,卻又沒甚可罵的,他素來知曉陶五柳天性不羈,是匹拴不住的野馬,給他上嚼子、釘鐵掌,不如殺了他來得痛快,偏偏他這等百無禁忌之人,於醫道卻有那樣深的造詣,真乃本門百年不遇的奇才!神農門以醫道立足江湖,若無鎮門的大聖手,何以維護本門聲譽不衰?
陶敬亭略走了幾步,眼前即是一口大水缸,正是五更天時陶盛文吃虧落水的那口。陶敬亭步伐虛弱,卻不至於頭腦糊塗,神農門昨夜有人闖入一事,他今早醒來沒多久就曉得了,聽聞那人是奔南藥房去的,而南藥房昨日並無稀奇,無非是收留了一位的姑娘——這姑娘受了重傷,坐著馬車來的,卻沒個親眷陪伴,恐怕這親眷大抵是見不得光的,是而才夜裡專程來探望了。
這人能將盛文打得毫無還擊之力,武功高絕自然不提,多半是武林成名之輩,卻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下帖拜會?神農門以救人為本份,寬納傷者,也不愛摻和江湖爭鬥,仇家少之又少,而當中又要有那份能耐的,陶敬亭不由目光如矩,看著陶五柳道:
“你給師傅一句實話,昨夜闖入這藻井園的,可是魏園的齊三公子?”
陶五柳也聽說這陶文盛被整弄了,至於是誰下的手,他原本沒有頭緒,卻聽了這人熏了重香,又是專程夜探南藥房的,武功又那等高強,除了對桑姑娘一往情深的三公子,還有誰人?跟著公子出門的桑姑娘身受重傷、又獨被魏冉送進神農門,陶五柳就覺得格外蹊蹺,此番想來,定是公子有心回避了。
陶五柳隻道:“徒兒此程專來看望師傅,不曾與三公子同行,三公子原本往苗疆千丈憂查案,這千丈憂離藥青峰並不遠,三公子夜訪也不無可能。”
陶五柳半藏半露,半真半假地答著話,陶敬亭隻冷哼一聲道:“你跟著他查了多少案子?儘護著他說話,行醫不比查案更能讓你的才乾有用武之地?”
陶五柳望了望藻井園長簷高牆外的湛湛青天,微微一笑道:“救活一人,自是不難,可難的是將人心救起。平民百姓的田屋被豪紳惡霸強占去,修了那商鋪園林大宅,賺得盆滿缽滿銀錢叮當,好人家的女兒平白被那享樂貪官玷汙,投了狀子不過是官官相護、沉冤難雪!這世道黑白顛倒,我雖無力回天,隻望略儘綿力舀去一瓢泥沙,令眼前這混濁江湖早一日清波萬裡!”
陶五柳言詞慷慨激昂,神色卻一直淡薄,若非是從小教養他的師傅,他斷無推心置腹的道理。陶敬亭聽了,隻輕輕歎一口氣,朝身後的陳南之道:“南之,你先退下罷。”
陳南之領命退了下去,才到角門那處,卻被陶清清攔住了。陶清清今日穿了件袖衫兒、短襯著湘裙碾絹紗,扣鶯花紅紗膝褲,低掛香袋,嬌豔豔俏女郎,陳南之乍一見,不由心喜,道:“清妹,你今日怎作這番打扮?”
陶清清拉著陳南之臂兒躲到一邊去,笑盈盈試探道:“南之哥,你怎麼不陪著我師傅?一個人逛園子,被我捉著淨偷懶!小心我告狀子去!”
陳南之如實道:“掌門同五柳師兄在園中說話呢,我在那兒不甚方便,所以才退下來了。你也彆過去了,恐怕掌門不高興。”
陶清清鬼靈精一樣人兒,道:“南之哥,你瞧我這樣好看麼?”
陳南之不由麵紅道:“好看!”
陶清清心醉似的,羞紅了臉道:“那南之哥,你可同師傅提了咱倆的事?這回劍宗少主楚鳳瑜跟著那青楓道人來神農門,我聽師姐說了,多半是來挑媳婦來了,若我被他看上,南之哥你可是會從他手上搶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