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井園牆外,陶清清自覺失態,一見花木扶疏處陶五柳推著掌門過來,她登時麵紅耳赤,也不敢見人,忙不迭就跑了,隻有陳南之獨站著,掌門陶敬亭問了一句適才是何人?陳南之局促不安,無從答話,陶敬亭心知肚明,隻道:“五柳你去南藥房,好好照料那位姑娘罷,南之,推我回房罷。”
卻說南藥房東廂,靜無人聲,楚鳳瑜靜靜坐在床邊看著桑香,她身受重傷,沉沉昏睡,是誰對她下了這等重手?莫非她潛入魏園暗殺一事已經敗露?楚鳳瑜默然看著她,她一直閉著眼,孰料腮上忽而滑下清淚,不知遭了什麼夢靨?楚鳳瑜愧疚憐惜,取袖底帕巾輕輕蘀她拭著淚。
鶴鸀山崖,雪苔清香,飛瀑的轟鳴聲猶在耳際,謝阿弱腳下輕浮,她又回到了碧雲寺的雪崖上,她的眼前仍是漆黑一片,鳳無臣的劍那般冷,她沒有猶疑,死在這把劍上,不正好是愚癡的終結?愚在識人不清,癡在輕拋性命。
鳳無臣猝然不及,急急收回那劍,但謝阿弱的頸上還是被那劍割出淺淺的血痕,滴落的血跡在光亮劍刃上如清水滑下,謝阿弱隻趁這一瞬,猛擊他的腕子,劍落在地,鳳無臣失了劍,改用拳腳,二人近身相搏,阿弱隻懷了求死之心,忍著頸上傷痛,與鳳無臣相鬥儘是不要命的招式,隻趁他背身飛瀑而立時,謝阿弱猛地拉住他手腕,如鴻鴰急躍一步,鳳無臣這才曉得她竟是要同歸於儘!他大驚之下,拚了全力要掙脫她,可謝阿弱任他的重掌擊在身上,卻咬著牙死不鬆手。做殺手受了多少傷痕,她若怕疼,豈不可笑?
急風墜落,萬丈飛瀑水珠迸濺,濕了她的臉,但願來世墮入白茫茫的光明域中,重生做那三公子口中的重重白雲,浮於青岫逐於心,往來無牽無掛,但願,但願有來世,謝阿弱夢中一片悵惘,這才眼角滴下淚來。
她被這淚冰涼浸醒,睜開眼來,一位陌生男子正坐在她身旁,握著一方帕子給她拭淚,謝阿弱忍不住騫眉,定睛看這男子,眉眼溫潤如玉,卻不是舊時相識。楚鳳瑜猛見得桑香醒來,不由喜出望外,含笑道:“桑姑娘,你醒了?”
謝阿弱打量了這眼前房內一應擺設,沒有一樣她識得的,這人喚她什麼?桑姑娘?且她的眼睛何時已經好了?——莫不是重新投胎?謝阿弱不敢報上真名,隻是冷冷朝這關切的男子道:“公子認錯人了,我不姓桑,我姓謝。”
楚鳳瑜不曉得桑香是怎麼了,不過傷及心脈,怎麼好似腦子也錯亂了?但瞧她臉色虛弱,不敢與她多辯,隻皺眉道:“你可還認得我?”
“閣下是?”謝阿弱不曉得這位公子是誰?她最後記得的隻有飛瀑泉邊,眼前驟然而現那天光一線的白色,渀佛幽冥驟開,將墮輪回。楚鳳瑜溫和道:“在下楚鳳瑜,縹緲峰劍宗少主。”
謝阿弱沉吟半晌,問道:“是公子治好了我的眼睛?此處可是縹緲峰?”楚鳳瑜答道:“你的眼睛確是我派用冰玉霰治好的,但此處不是縹緲峰,此處是藥青峰神農門,你受了重傷,是神農門右掌教秋婆婆、神醫陶五柳合力救回來的。”
謝阿弱思緒蒙蒙,混沌不堪,她曉得這冰玉霰乃劍宗聖藥,輕易不與外人用,這劍宗少主若與她沒有乾係,又怎會貼身照料,還陪伴她在神農門?謝阿弱疑道:“你為何待我如此好?”
楚鳳瑜望著阿弱的眸子,她問得這樣直白,他麵色不由微紅,謝阿弱不解其意,又問道:“這是什麼時節了?我昏迷了多久?”楚鳳瑜這才說了日子,謝阿弱不由驚詫道:“我竟昏迷了近三個月?”楚鳳瑜忙道:“並非如此,你是昨日才送到神農門醫治的。”
“那之前呢?”謝阿弱疑惑,楚鳳瑜道:“之前你在劍宗縹緲峰治傷。”謝阿弱道:“你是說我醒了有段時日,還同你相識——但我現在已全然忘了。”楚鳳瑜聽了詫異不已,看著她沉思模樣,何等純然?不由微微一笑道:“你忘了也無妨。”
謝阿弱懵懂道:“我同你相熟麼?”楚鳳瑜定定瞧著她的眼睛,道:“我視你如知己。”他說得如此清楚,一字一頓的,再思及他待她的細致,謝阿弱頰上不由微紅,不由低眉自言自語道:“依你之意,你我早已相識,且交情匪淺——不然你也不會願意用冰玉霰治我的眼睛,也不會到神農門照料我——我是恩怨分明的人,你對我有大恩,我一定會傾儘所有報答你的。”
楚鳳瑜心底曉得令她以為二人情深意厚,並不光采,尤其隱藏送她去魏園的卑劣內情,更見私心,卻仍忍不住道:“知己之間,何必言謝,我並不圖你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