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問話 阿弱夜不眠心許齊晏、佯裝女……(1 / 2)

此時正撲朔迷離,山間下起夜雨來,更添蕭寂,僧人見三人用完齋飯,即捧來供奉明燈的願文紙並筆硯等物,請香客填上祈願,薄娘子鋪展了那素紙,緩緩書道:依定例,為王鄧氏蘋兒供奉明燈,請為之祈禱。若卿沉冤得雪,昭還清白,他日定來還願。

鄧瓊兒看了此願,臉色無比悲涼,道:“要是阿姊還活著……”

謝阿弱心上種種疑問,見此情形,不好多作打擾,且時辰已晚了,薄娘子寫完這願紙,三人已回廂房各自歇息。

謝阿弱躺在床上碾轉難眠,望著那燭火上兩隻飛逐的蟲兒,一時想到那鄧蘋兒淒涼一生,她的心中亦是起伏難定,阿弱在床上翻了個身兒,背對著那青帳子外的燭火,卻有雨聲打在瓦簷上,又是簌簌一陣急雨,聽著雨聲減弱,轉眼是淅瀝飄灑。

那白釉蓮瓣爐上,細細檀香透帳可聞,阿弱神思轉靜時,方闔上眼要入睡,又不知怎麼想起齊三公子來,這一下勾動天雷地火的,她的心頓時跳得快極了,不多時臉上已發得滾燙了,阿弱坐起身來,輕輕歎口氣,不用對鏡,她也曉得,此時自己臉上定是如桃花滿腮般的豔紅色了。

謝阿弱曉得這夜大抵是不用睡了,就穿了鞋披上衣裳,秉燭推門,那夜雨飄風的,一陣吹著燭火晃得厲害,她忙拿手遮擋了,緩緩在廊下行去,此寺中植著蕭蕭葉響的茶花樹,胭脂紅一樣的花朵輕輕墮在泥上的聲音,阿弱聽識靈敏,清晰可辨,她不由駐足聽著這落花歎息聲,她從不曾擁抱愁緒積懷的小兒女情態,此時不知怎麼的格外纖細地湧來,令她心事愈發重重。

夜風灌進阿弱衣裳,吹得她身上都是冷冷的,竟令她不由得想念三公子溫熱的懷抱來。她不禁抬頭看一眼天上暗雲,山間霧色遮住峻峰。又想起在江州城中了銀針之毒,她昏沉枕在三公子懷裡那片刻,他要她化作那出岫行雲的話,猶在耳際,她卻偏偏在年關團聚時逃出來,如此不解風情,他一定會厭惡自己罷?

雨絲飄珠箔一般,阿弱思來想去,竟不曉得立在廊下多久了,直到身上沾衣濕了,這樣浸雨,令她又猛然想起初次見齊三公子,還是幼年時的光景,她被雨吹打得已精疲力竭,滔滔的洪水聲,就如這寺牆外溪水漲起湧動的浪聲——少年時的三公子似是天神一般降臨而來,將她救出那沉浮的壽棺。策馬時,他圍擁著細手細腳的她在懷裡,攬起轡頭駕馬馳騁去——令她再也不必回望那泥沙黃濁的水淹之城,更令她脫胎換骨,再世為人,這樣深重的恩情,她難道竟忘得一乾二淨了麼?謝阿弱驀地一想,三公子既戀慕自己,又何妨陪著他,哪怕以身相許,誰令那夜她對三公子難以把持,竟已經許過了。阿弱一刹臉色含羞,心上卻忽然像得到了解脫。

“獨占著齊三公子這樣的人物,豈非是我要上算些?”她在廊下自言自語,這才回房上床睡了,倒難得睡得半宿安穩。

次日清晨,謝阿弱被連綿響絕的爆竹之聲給吵醒的,原來長穀寺外香客回禮,已不知點了幾巡響焰,她起了床,和薄娘子、鄧瓊兒一處用了些清早齋飯,議定了一齊下山去,薄、鄧二人先回將軍府,謝阿弱則獨身去雙月街查訪一番。

薄娘子原先不願大病初愈的阿弱單獨行事,道:“你還是先跟我回將軍府,歇上一兩日再說。”阿弱則閒心鬥嘴道:“王候將軍之府,不敢高攀。”

薄娘子常被這阿弱氣噎,道:“你話裡說不敢高攀,聽來卻滿是鄙夷,看來南陵將軍府,還不大能入你法眼,那我也不好強求你了,隻是你要在何處下榻?總歸要先知會一聲罷!”

鄧瓊兒看薄、謝二人鬥嘴,隻覺得有些稀奇,她自小認識王鸞,從來循規蹈矩,一言一行堪為世家兒郎典範,少見他這般計較恣意,卻又偏偏眉眼俱是快活。

謝阿弱隻問鄧瓊兒道:“這雙月街附近可有什麼客棧?”鄧瓊兒答道:“雙月街東牌坊外有一家永升客棧。”

謝阿弱點點頭道:“我就在這家永升客棧落腳,你們要尋我就來此處。還有那發現命案的繡娘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繡莊的?”鄧瓊兒則細細答道:“她叫王寶如,是花家繡莊的繡娘,從小就在繡莊裡長大,查過了並無什麼嫌疑,且她奔出那布莊時,我親眼見她那等驚惶顫抖,絕不像是裝出來。”

謝阿弱點點頭,三人一處離了長穀寺,步行了幾裡路,進了南陵城門,城門守衛都是新募的兵士,倒不似官家夫人親衛認得薄娘子,隻是機緣巧合,城樓上的守衛許頭領,恰好瞧見刀歌門鄧瓊兒,繼而才瞧見與謝阿弱分道揚鑣的少將軍王鸞,登時一驚,撥步急奔下城樓來迎接。此時謝阿弱已走遠了,回頭瞧見薄娘子、鄧瓊兒被軍士簇擁著上了兩匹馬,守卒在前頭牽著馬去了。

謝阿弱則一人獨自打聽著雙月街方向,穿街過巷,遠遠瞧見永升客棧的招牌,就在這間客棧落了腳。那店小二引著阿弱住進一間整齊房間,見阿弱獨身一人,又是柔弱女兒家,包袱卻還拿著一把長劍,隻打聽道:“俠女是來投親?”

謝阿弱放下包袱,坐下喝了口茶水,道:“小二哥這等伶俐,倒被你瞧出來了,我是來尋我兄長的,他和我約在雙月街布莊相見,不知小二哥可曾見過?”

那小二疑道:“雙月街布莊隻有張婆一人住著賣布,近來發生了一起命案,死了王將軍的小兒媳和一個男子,難不成……”謝阿弱見那小二臉色一變,亦不由問道:“難不成什麼?小二哥定是見過我兄長了?”

那小二麵色作難,謝阿弱忙不迭從荷包裡遞出一兩碎銀子,硬塞到小二手底,道:“小二哥有話不妨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