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家天覺 阿弱隨魏冉入巴蜀,客棧遇鏢……(1 / 2)

預先知曉的離彆,就像滿月時的潮訊一樣,從平靜的海岸線,不可阻擋地來臨。

謝阿弱打算今夜就走,自暮時起公子即要召集一批批殺手在蘭若閣中議事,想來那張書案下的交椅,她再也不會閒閒落坐,亦再也不會抬眼看公子,似遠而近,似近而遠。

寧曉蝶已經替她和魏冉備好了一切,但他沒有親自見阿弱一麵,也沒有遞來告彆之語,任何風吹草動都被他最大限度地克製了,沒有人看得出他共謀的端倪。

白日,樂館。

園中搭了層層疊疊的竹竿,高高挑曬新染的彩布,茜紅、姹紫、鵝黃,碧綠、霽藍、月白,一匹又一匹,輕薄地在暖陽下吹拂,柔和的紋絡水漾晃動,豔麗無雙。

齊晏握著謝阿弱的左手,看這滿眼繁花複錦,她的右手展拂過這些大匹大匹的明豔彩綢,雲蒸霞蔚,眼裡有些笑意,他亦微微一笑,淡淡道:“你挑順眼的顏色,我讓她們裁成四季衣裳。”

他和她之間,原來還有四季?

謝阿弱輕輕鬆了他的手,邁進染布的海洋,抬手一幅一幅地拂過,漸漸消失在彩雲裡,齊三公子快走幾步趕上,隔著數丈珊瑚紅的染紗,她的身段,像皮影戲一樣透映而來。

她正駐足抬頭仰看這段流麗顏色,他緩緩拉下這道紗簾,從竹竿柔滑地流下,她的目光亦緩緩下移,直到凝視他,風沙沙而過的聲音,吹拂滿園的彩練散舞,寧靜悠閒得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可惜今夜,今夜她終將離去。

謝阿弱閒閒問道:“那個孩童叫寶兒,雖然兆頭好,但終歸是乳名,公子可想過給他取個正經名字?”

齊三公子手上輕鬆了那綢紗,緩緩道:“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佑自天,弗孽由人。他的命數,老天尚且不知,人更無法預測,護佑與孽緣,都得自己承受,不如就叫‘天覺’罷。”

“天覺是個好名字,”謝阿弱含笑道,“寶兒得公子垂憐,是他三生有幸。”

三生有幸,謝阿弱不也自小得公子垂憐,何見得有幸?但她口吻未見得譏諷,卻像是誠心之語。齊三公子不由淡淡悵然,二人之間的疏離,如隔著一道絢麗薄紗。

暮時,蘭若閣。

閣裡傳出此起彼伏的激烈言辭,無非是要嚴懲謝阿弱。愈是頂尖人物,愈要以身作則。

謝阿弱在燕子塢將那一字一句落進耳朵,但她沒有再聽下去,她提起冷泉劍,從後門轉出月洞門,過板橋而去,一路揀僻靜地走,到了霧陣前,魏冉已駕著輛青篷馬車等她。

二人照麵後沒有多言語,謝阿弱跳上馬車,倚坐在裡頭,轆轆的車軲聲在大霧裡輕響,穿行而去,暢行無阻,寧曉蝶沒有來送她,但她曉得若非他的功勞,不會這樣一帆風順。

折下山前,謝阿弱終忍不住掀簾回看一眼,大霧裡彌漫的魏園,隱藏在一片朦朧裡,沒有人望得穿。她心裡終究是失落的,鬆下簾,手已不自覺輕放在肚子上,終又覺得充實了一些。

一離開山路,馬車即趕上了往桑香村而去的蜀中官道,因著蜀錦、茶葉、藥材都要從此官道運往中原,而中原的物產亦要經過此山道輸入蜀中,是而這條官道車馬往來,塵埃滾滾,格外熱鬨。魏冉快馬加鞭,深怕被人追上,一夜一日,不眠不休,已飛馳五百裡開外!

魏冉擔心阿弱身子扛不住,這日傍晚,便在一處餘家鎮歇腳。

餘家鎮處在要道,大小客棧也有十餘家,客商在此處歇馬喂草料、投店打尖的也不在少數,謝阿弱避忌耳目,將新月劍並冷泉劍都裹進包袱,囑咐魏冉一同戴上紗笠,遮掩了形容,方才勒住馬車,停在一家錦繡客棧門外。

此時夜風蕭蕭,街肆塵煙卷起,一片肅穆,客棧外懸掛的一串油紙燈籠,朦朧光暈,隨風而起,客棧裡小二見有客來,忙出門相迎,待魏冉扶著謝阿弱下了馬車,便牽著馬車從旁的門道迎進後院馬廄,另一個店小二熱絡地接引著魏冉並謝阿弱進門。

但見廳堂中用飯的食客三三兩兩,不算多,但總算有些人氣。這一路風塵仆仆,急於奔命,都不曾留意旁人,魏冉佯借夫妻之名,向客棧掌櫃的隻要了一間上房,謝阿弱立在一旁,細看廳內,不過都是尋常客商,這才稍稍鬆懈了。

一入江湖,總免不了這般時時留意,處處提防,她一時心上有些寒涼,逃出魏園,再無安身之地,直如喪家之犬。江湖中往日的仇家,一旦曉得她沒有魏園蔽護,還不曉得要怎樣群起攻之!

不堪深想,謝阿弱斂住心神,此時店小二引著他二人上了樓,歇在房內。

魏冉張羅晚飯,忙前忙後,謝阿弱過意不去,道:“你也先歇會罷。”

魏冉又端著熱水到她跟前,道:“先泡腳罷,這邊都是山裡,南風還沒吹過來,春寒料峭的,彆凍著腳。”

謝阿弱坐在床沿,想起了桑香往事,那時眼盲隻能由他幫手,這會她眼睛好好的,何勞煩他?可魏冉卻不管,蹲著身子,抓著她的腳,脫了鞋襪,放進熱水裡。

謝阿弱忍不住眼眶有些發紅,魏冉抬眼瞧見了,卻低下頭逗她道:“難不成是水太燙了?”

謝阿弱搖頭道:“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