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裡,齊晏就鋪開了筆墨紙硯,庭院花香影裡,細心教謝阿弱習楷書,是光陰流轉,自那邊牆腳到這邊牆腳,鐘情之人,從頭至尾惟她一個,他隻要這世上最尋常的愛意,眉目傳情,噓寒問暖,此時悉數得了,心滿意足。
直到春暮上燈晚夕,奔波了一整日的寧曉蝶與魏冉方才回來。魏冉一進門瞧見這對有情人模樣,心裡已經是熱炭燒成死灰,餘燼裡探餘溫,又遭冷水澆,對謝阿弱什麼心思都不剩了,若還剩什麼,那必定是喜歡得久了,心想脫身,意卻脫不了身。
此時阮娘又使喚那些小侍做了新鮮菜式,一行人正好一塊吃過飯,方才說起案子。
寧曉蝶將查訪之事一五一十道:“今日上了縣衙門口,尋了一位平素綽攬公事、聽風使氣、叫李皂隸的喝了通酒,使了點銀子,他隻推說十年前卷宗難查,尋常人家丟了女兒,也不見得是大事!我隻將那玉佩圖樣給他瞧過,他拿進官衙裡,請好幾個在官府裡有年頭的老衙役瞧過,其中有個姓陳的衙役一瞧就曉得緣故了,也請出來喝酒。
酒過幾巡,這陳衙役說了十年前有家姓孟的富戶,膝下隻有一個十七歲女兒叫孟景蘭,珍愛如寶,突的有一日這孟景蘭失了蹤跡,孟家尋遍方圓百裡,都沒有蹤影,也沒有發現屍首,一時成為懸案。而孟景蘭身上一同失蹤的,還有一塊孟家的傳家龍鳳玉佩;待她失蹤了整個月,孟家人走投無路,懸賞布告,若尋著他家女兒,無論見人見屍,都悉數奉出千兩金銀,這件事鬨鬨哄哄了一整月,是而這陳衙役對這玉佩樣子很是眼熟。”
魏冉此時亦道:“我將玉佩樣子問了幾家古玩玉器店,有些看玉的老師傅,一則因著十年前那孟小姐失蹤的事鬨得大,二則因為見著好玉留了心,一瞧見這圖樣子,幾個都已認出來了,眾口一辭說正是孟府的家傳寶玉。”
齊晏聽了,緩緩道:“那可曾尋著這孟府中人?請上山來認過屍首才能作準。”
寧曉蝶答道:“這孟府中人懸賞之事始終沒有回音,甚至有起貪念的人胡亂將病死的女兒毀了容顏推過去,攪得烏煙瘴氣,孟府之人心如死灰,聽說合府搬走了,也沒人知道下落。”
謝阿弱一聽,皺眉道:“這般豈不是又斷了線索?不如私下讓那陳衙役上來認屍?”
寧曉蝶道:“已約下了,陳衙役明早就會上山,另外聽說原有個冷婆是孟景蘭的奶媽,孟家搬走後,她留在此地,去她家尋訪,隻說上天寧寺來聽佛誕法會。她家人說冷婆自從東家孟小姐失蹤,每年佛誕法會都會上天寧寺住上半個月,也不知是什麼緣故?隻記得那孟小姐就是十年前佛誕法會前後的日子失了蹤。”
阮娘聽了,道:“既然這冷婆就住在天寧寺,我這就去向僧人打探,一找著人就請過來。”
齊三公子吩咐青衣小侍道:“將玉佩遞給阮娘,”說著又叮囑阮娘道:“怕貿然不好請,拿去相認,不可驚動旁人。”
阮娘接過那包著玉佩的帕子,點點頭,已起身去了。此事巧合不止一樁,皆是冥冥天意,謝阿弱不免輕歎道:“想不到這冷婆就在山上。”
山風藹藹,滿寺蕭蕭,過鬆生露,過簷拂鈴,清清靜靜的夜色,聽得見茶花墮下的聲響,白色枯萎了暗黃,同嬌顏褪色,同生轉死界,沒甚區彆。又過了約半柱香時辰,阮娘已領了一位身穿整潔粗布衣裳的婆子過來。
那婆子原在通鋪燈前撚佛珠念經,沒想到一個小沙彌請她出院裡,說有故人來尋。一見阮娘,卻哪裡是故人?阮娘引她到院裡僻靜處說話,將孟小姐生前玉佩請她看過,冷婆一見,登時色變,受驚不淺,幾乎不能言語!阮娘便接引她過禪房說話,而這婆子到了此處,驚魂仍未定,臉色依舊慘白,一見房內眾人,萬分心焦道:“你們可是有我家小姐下落了?”
齊晏吩咐阮娘道:“你先領她去認屍罷,若真是孟家小姐,再回來說話不遲。”
阮娘點點頭,冷婆一聽要認屍幾乎駭暈,阮娘忙扶著她坐下,好生喝了口熱茶,平了氣,緩了神,這冷婆方才顫身強撐站起,急著請阮娘去認屍首。
待人走遠,謝阿弱淡然道:“看來倒不像這冷婆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