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向北 歸農(1 / 2)

天沒亮,鄧紫光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營房,盤座在床頭打座,懷裡抱著“金罐”,那是粟娥的骨殖。

鄧紫光連續多日沒有出門,閉門謝客,崔斌過來告辭,向鄧紫光轉交了一封信,這是阿裡海牙給鄧紫光的招降信。

鄧紫光打開招降信一看,阿裡海牙做了多層次安排,首先對馬成旺父子作出了定論:

查馬成旺、馬應麟軍紀頹廢,挪用軍資,劫掠商賈,謀財害命十數,強虜民女,依律當黜。又私奴官宦子女,與民相利,雖因私鬥被弑,但罪責難消,罪無可逭,故沒馬成旺三族入官奴,以示懲處。

鄧紫光一愣,這操作太政治化了,為籠絡人心,先抹了摧鋒及自己斬殺馬成旺父子的經曆?

接下來到他了:南蠻娃娃鄧紫光以幼年充任一省之監軍,純屬糊弄。其被俘半年餘尚未歸降,看似有些忠貞之誌,實為沽名釣譽,然你能知廉恥,尚氣節,可多讀些書兒,反恭自省。

今暫在廉州府好生看管,待天下歸一之時,可令悉率其部歸農,今後或是耕讀傳家,或是入朝出仕,悉聽自便。

這是說自己自由了,但還需要在廉州暫住些日子。

最後談到黃淑真:不可讓黃總製家明珠遺落草莽,擇日隨我回大都入質,未來許配好家世的兒郎。

崔斌道:“天下初定,民皆剽輕,不念產殖;其生子無以相活,率皆不舉。不可對其民奪其漁獵之具,課使耕桑,”(宋範成大《桂海虞衡誌》)去子之法,非清平世道之風。國家需要有人帶領流民、舊軍歸農生產,回複生活。你既是廣南西路文武兩全的人物,當以他們的生存為已任。

鄧紫光心中暗想:黃巢時世風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水旱連年,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蜂起所在。這是民變的直接原因。標本兼治則需要政治清明,富民強兵。非一人所能改變曆史。

安置舊部,這本該自己應儘之義,既然你已明確是我之責,那麼按照官場上的規矩,有責必有權,否則那是遊戲。鄧紫光試探地問:摧鋒留靜江前後近三千人,如今可能僅存千餘。安置這千餘戶人所需要的田林山水可有安排?

崔斌:這些事本該張雄飛與你解決。乘我今還在此,你儘可說出你的問題。

鄧紫光:千人歸農,就是一千個家庭從事生產,需要糧田數萬畝,柴山萬傾,耕牛千頭,糧種十千斤……

崔斌:的確不是個小事,你有何謀劃?

鄧紫光:我生長於藍山,也在下藍山深處招撫俚獠過。其地荒蕪,叢林密布,溪流較多。此為屯墾的首選之地。

崔斌:離最近的州縣有多遠?超過二百裡路的話,其民眾教化不易,故你選擇屯墾之地須有萬全策。需要我做什麼儘管直言。

鄧紫光:過了桑江堡還要向北一天之程。其地偏遠,隻有極少些莫猺遊獵其間。以甲具刀兵換耕牛、農具,還有三年免瑤役稅賦,萬斤鐵,許我林木出山,茶葉換鹽,五年後,我每年陸續歸還牛、羊。

崔斌:你在拘禁中孤陋寡聞了。我朝對農民輕徭薄賦,廣西尤其。三年免稅賦事不須提。其餘事項,你可與張雄飛相商量辦。

鄧紫光回到自己兄弟們之間,本不打算先告訴他們將歸農一事,沒想透風的牆早把消息漏進來了。兄弟們向他核實,隻好告訴大家,戰事將熄,大家各自返鄉,如果願意跟隨他進山中安家者,可攜家小。

崔斌走了,帶走細君和小雙。望著崔斌遠去的一行人,鄧紫光心中有些失落。

鄧紫光一行人每日吃用都是官資,又不能驅使為苦役,廉州不耐煩他們白吃白喝,便函告史格,請宣府派人來遣散。待張雄飛來找鄧紫光,隻見他組織其部設靈堂,正在給死難者喊魂、祭灑、塵除,不由肅然起敬。

鄧紫光披麻束白,持竹節,挑白綾,繞十數隻貼有人名的金罐,一邊口呼不同的人名回家,一邊念念有辭。如果把目光湊近來看,供台上放著一枚羊脂玉平安扣,扣上有一個篆書的“正”,這是幼帝趙昰的遺物。

自廉州回靜江路足有千二百裡之遙,路上需要糧草和盤纏,鄧紫光向齊祖榮要自己的軍資。齊祖榮推沒有,是解鐵哥水司拿的。鄧紫光又找解鐵哥要。解鐵哥爽利的還給了鄧紫光。鄧紫光見還不夠,又要去找齊祖榮,解鐵哥勸道算了,老齊愛財,找他是找不痛快。我這還有些馬匹和幾頭牛,給你回去安置老兵們嗎。

張雄飛聽聞齊祖榮扣了鄧紫光的物資,便以湖廣路肅政司的名義給鄧紫光一道諭告,沿途州府供給歸農軍食宿,不得漫怠,更不可妨礙行省招撫事,否則依律論處。鄧紫光為感謝張雄飛,讓熊桂塞給張雄飛三十兩元寶一錠,幾乎相當於兩匹馬的價值。

張雄飛本欲客氣,聽那熊桂說齊祖榮藉沒摧鋒軍歸農軍資近二萬緡,有清單副本為證。張雄飛聽了不由氣憤起來,緊閉嘴,心中盤算要檢舉發了橫財的齊祖榮。

前二架牛車拉著糧草和營帳、鋪蓋、家私,第三輛熊桂的車上拉著那些金罐。熊桂見有一輛牛拉廂車等靠在路邊,鄧紫光過去與一白發老者交談,然後老家趕著牛車跟在隊伍後麵,鄧紫光不時落後與車內的人小聲交談。熊桂問鄧紫光是什麼人,鄧紫光道是孤兒寡母,摧鋒的貴人。

隊伍順著南流江北上,清晨出發,到午時吃些冷食,經過村堡而不入,酉時埋鍋造飯,夜宿荒郊而不入村擾民。

戰爭導致百裡之地少見人煙,村落荒蕪,烏鴉噪聒著向人示威,萋草間不時竄出野狗,用貪婪的眼神盯著這支隊伍。

晚上紮營,熊桂才見牛車裡下來的是個二十四五左右的女人和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鄧紫光為她們尋來石頭為她們墊坐,讓她們坐在篝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