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輿裡靜悄悄一片,也不見百裡桉下來,風執又喊了一聲,“主子?”
“怎麼了?”江未言上前幾步,抬手撩開帷裳,隻見百裡桉閉著眼睛靠在窗邊,臉色有點紅。
江未言走進車輿裡,輕輕碰了碰百裡桉的臉,“桉?”
百裡桉昏頭昏腦地轉醒,整個視野都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麵前的人是誰,隻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他卸下周身的疲憊,向前倒去,腦袋擱在江未言肩窩,含糊道:“你怎麼在這兒?”
“剛剛送我娘出汴京,順便等你回來。”江未言的手貼著他的後脖頸,“先回府,你沒察覺自己在發熱嗎?”
“是嗎?”百裡桉的聲音很虛弱,說完又睡了過去。
江未言將他抱起,走下馬車,一邊往府裡走,一邊對風執和風翊吩咐道:“風翊快去請師叔,風執去接盆水來。”
風執、風翊:“是。”
江未言把百裡桉放在床上,扯過一旁的被子將他蓋得嚴嚴實實的。他把手覆在他額頭上試試溫度,微涼的手掌與滾燙的額頭碰撞,擊碎了藏在百裡桉心裡的一塊疙瘩。
他感受到手掌下的緊鎖的眉心緩緩舒展開了。
他將手拿開後百裡桉漂亮的眉頭又皺了起來,發出像貓一樣的哼唧聲。
江未言無奈地輕笑了一聲。
他隻好把手貼回去,再次感受百裡桉的眉心緩緩舒展的過程。
“小孩子。”他輕聲笑道。
在未來的幾個時辰裡,江未言一直守在他的床前。除了憂心,更重要的是百裡桉總是踢被子,隔一段時間就要給他蓋一次被子,生怕走開了他就把整張被子都掀開丟到地上。
“被子蓋好,多大的人了還踹被子。”數不清第幾次給他蓋被子了,見著天色也不早了,江未言索性直接脫了外袍躺到百裡桉旁邊,把人裹進被子裡後抱住,嘀咕道,“看你這回還怎麼踹被子。”
深夜寂靜,房中點了淡雅的沉香,江未言抱著軟乎的百裡桉,慢慢睡了過去。
百裡桉感覺自己飄飄浮浮的,腦海裡閃過好多畫麵……
“母後,你要去哪兒?”
“桉兒乖,母後要離開一會兒,你乖乖聽父皇的話,彆和你父皇鬨脾氣,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梨花要開了,母後說好要陪我一起看的。”
“桉兒,隻要你想,母後都在。”
他看著穆靜妍離他越來越遠,不管他怎麼往前跑都追不上。
“母後,你早點回來……”
畫麵一轉,他被罰跪在毓慶宮外,積雪厚重,他的雙腿幾乎全陷在雪裡,快沒了知覺。突然有人來跟他說了什麼,百裡桉一愣,什麼都顧不上了,跌跌撞撞地往慈元殿跑,身上的傷口全都裂開了。他跌坐在地上,殷紅的鮮血落在純白的雪地裡,顯得尤為刺眼。
麵前的大火把他的臉都映紅了,他已經感覺不到傷口的痛了,心臟的痛壓得他快死了。
他掙紮著要往裡跑,失控地喊道:“不……母後!放開我,你們放開,母後在裡麵,她在裡麵!”
“不會的,不可能的,你們騙我,母後怎麼可能沒了,你們騙我,騙我……”
江未言半夢半醒間聽到百裡桉在喃喃著什麼,他眼睛還沒睜開,就先用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咕噥道:“終於沒那麼燙了。”
忽然聽到幾聲很小的哭泣聲,江未言猛地睜開眼,把百裡桉轉過來麵對著自己。
百裡桉像是困在夢魘裡,臉濕了一片,分不清到底是冷汗還是眼淚。
“桉,沒事了,不怕。”江未言給他擦著臉,隨後把人抱在懷裡,手掌輕輕地給他拍背,想把困著百裡桉的夢魘全部拍散,“我在這兒,沒事了。”
他一聲一聲地哄著懷裡的人,等他平靜下來。
“江未言?”百裡桉的聲音還帶著剛醒過來的迷糊勁兒。
江未言把人鬆開點,用手給他撥了撥額前的碎發,在他額頭上輕吻了一下,“我在。”
百裡桉似是在回神,他盯著江未言看了半晌,突然開口說道:“我好像沒和你說過。”
“嗯?”
“三年前父皇命我南下剿匪,我和母後約好了會在她生辰前趕回到京城。剿匪並不順利,我和輕騎中了埋伏,花了十來天才將那一窩山匪的老巢給端了,每個人身上都是傷口,我這裡……”百裡桉指著自己心口上方不過五寸的地方,“也中了一箭。”
江未言把手覆在他手上,又吻了下他的嘴角,“還痛嗎?”
百裡桉頓了片刻,搖搖頭道:“不痛了。”
他用著很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大夫說讓我們休息幾日再啟程回京,我數著日子,已經沒有時間給我停留了。我比輕騎早了幾日出發,快馬加鞭回到了京城。”
可迎接他的卻不是站在梨花樹下的母後,而是一場奪走他半條命的彌天大火。
“回到宮裡就聽說小析中毒昏迷不醒,我也被父皇召去毓慶殿,小析的臥房裡跪了一屋子的太醫,所有人束手無策。而小析躺在床上,麵色發白,嘴唇發紫,確實是中毒後的跡象。我進去後,父皇遣散了屋裡其他無關之人,把一個紮滿銀針的人偶丟到我麵前。”
那時候他還什麼都不知道,有點莫名地拿起玩偶,隻見玩偶上寫著百裡析的生辰八字。百裡桉的手有點抖,他知道這個,前人在書冊裡有記載,這是“巫蠱之術”。
“父皇,這個從何而來?”
“跪下。”百裡毅斥道,“小析下午從皇後宮裡回來後便昏迷不醒,後來又在你的屋裡搜到這個人偶,你還有什麼好辯解的?”
“什麼?”百裡桉一怔,錯愕地看著他,“兒臣不曾做過這些事。小析是兒臣的弟弟,兒臣又豈會害他?”
淑妃娘娘道:“太醫說小析中的是西域蠱術,西夜國地處西域,皇後是不是會蠱術還有待查證,但這個人偶……”
“母後向來喜愛小析,時常告誡兒臣要愛護弟弟,兒臣不信母後會對小析下手。”百裡桉死死攥著手,“不管父皇和淑妃娘娘信不信,兒臣也沒有紮過什麼人偶,兒臣不認。”
“人偶上的字分明是你的字跡,你還要嘴硬?”百裡毅指著門外,怒聲道,“去外麵跪著,什麼時候認錯,什麼時候起來。”
江未言心疼道:“你身子就是因為那次處罰才落下的病根嗎?”
“嗯,但如果先前沒有受那麼重的傷,應該不會是現在這樣。”百裡桉道,“我也不知道那天跪了多久,後來慈元殿起火,再後來我實在撐不住暈了過去,醒來時已經是三個月後了。之後就是每日喝藥調養身子,好些了就練練暗器,或者偷偷溜出去轉一轉。
“小析後來跟我說,他那天在母後宮裡吃了幾塊玫瑰酥,還被母後勸著彆吃太多,當心撐著難受。他說母後和幾位嬤嬤也吃了,但隻有他出事了。小析生性單純,卻也是明白是非的人,誰是真的對他好,誰是虛情假意他其實都知道。他不相信是母後下的蠱,也不相信我會害他。他來找過我很多次,就是怕我誤會他,怕我因為這個疏離他,傻傻的。”
江未言:“三年了還沒查出來嗎?”
百裡桉歎了口氣,道:“沒有,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基本都不在了,要麼死了,要麼被皇上派去很遠的地方,根本無處查起。”
“會有辦法的,我陪你一起查。”
“對不起。”百裡桉突然低聲道。
江未言不解:“為什麼跟我道歉?”
“你問了那麼多次,我才告訴你。”
江未言安撫地摸著他的腦袋,“你說的我都聽著,你不想說的我不會逼你說。你沒有錯,不用跟我道歉。”
江未言把他擁進懷裡,重複道:“你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