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風寒像是火引子,把積壓在百裡桉心裡的枯木儘數焚燒殆儘。
他不再繃著神經、不再苦苦守著秘密,不再逃避那些往事。
本來已經退下去的熱度又燒了起來,後半夜百裡桉整個人燒得迷糊,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嘟囔什麼。
江未言睡得不沉,和他十指緊扣的手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燙意,又聽到他黏黏糊糊的哼唧聲,馬上就清醒了。
他坐起來,摸了摸百裡桉的臉,“怎麼燒這麼厲害?”
他連鞋子都顧不上穿,衝出門想去找元煜。
“主子?”風翊在門外院子裡守夜,見他連外袍都沒披,整個人焦急地要往前院跑。他趕忙上前,“主子大半夜的這是要去哪兒?屬下去就行了。”
“師叔呢?師叔是不是住在前院?”
“是。”風翊才應完,江未言已經跑了,“誒……主子!”
風翊尋思著幸好璟王殿下愛乾淨,府裡上上下下打掃得一塵不染,不然就江未言這麼來回跑幾趟,這腳不得劃破幾道口子。
江未言在元煜房門外敲了半晌的門都沒有人開,“師叔?"
“何事?”元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江未言回過頭,隻見元煜一身整齊地朝他走來,手裡還提著藥箱,似乎是才從外麵回來。
“桉又發燒了,特彆燙,明明先前已經好點兒了的。”
“走,我去瞧瞧。”
風翊在房中多點了幾盞燈,昏暗的房間慢慢明亮起來,他們才看清百裡桉的臉色有多差,難受到五官都快皺在一起了。
元煜從被子裡把他的手拿出來墊著柔軟的被褥,右手搭上他的寸口脈,麵色凝重。
“脈象太亂了。”元煜道,“卻又亂得有點章法。”
“師叔這是何意?”
“這病看起來隻是普通的風寒,卻是來勢洶洶。若是普通的風寒,其實問題不大,但他應該是又受了些刺激,導致心憂鬱結。他身子一直不好,這病也就加重了。”元煜在藥箱裡拿出針灸包,“我給他施幾針,得先讓他把心中鬱氣除了,不然這病隻能乾拖著。”
江未言看著百裡桉身上紮著的銀針,心裡一陣陣絞痛,“他之前生病時,也是這樣嗎?”
明明經曆這些的人不是他,他卻感同身受。
痛得快死了。
“比著嚴重多了。那個時候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求生的希望,可能是想就這麼死去吧。我看到他的第一眼真覺得他是剛從血池裡被人撈起來的,渾身上下幾乎看不到其他顏色。”元煜隔空指著百裡桉胸口的傷疤,“這是一個箭傷,傷口很深,才包紮好的又裂開了。說實話,那時我真的沒有把握能治好他。”
“後來終於把他從鬼門關搶了回來,半個月一個月的幾乎都在昏迷,我還在想他會不會就一直這樣了。但不管他還能不能睜開眼睛,隻要活著就已經是上天恩賜了。”
“有幾次我在他床前跟他說話,萬一他聽到了什麼擠兌他的話,睜開眼來說一句‘師父真無聊’呢?”元煜笑了下,繼續道,“我記得他第一次有反應的時候,是風執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他們之前出征時的事情。”
那天是春末夏初,天氣很暖和,院外的梨花開了滿樹。花瓣輕盈,和風把花瓣吹到空中,飄進屋內,像是春天送給夏天的禮物。
風執侃侃而談,元煜在一旁聽著自己愛徒的驕人戰績。
風執把故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說了一遍,就差給百裡桉數營地裡有多少粒沙子了。
他說得口乾舌燥,百裡桉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師父,主子真的會醒嗎?”
元煜看向窗外的天空,道:“我昨日做夢,夢到老天爺說他不會醒了。你信老天爺嗎?”
風執搖搖頭,“不信。”
“我也不信。我相信小白也不會信。”
元煜慈愛地看著百裡桉,道:“他已經沒有放棄了。”
“啾啾啾——”
窗台上忽然落了隻燕子,風執一眼就認出了是百裡桉養的那隻。他走過去將燕子腿上綁著的竹筒取下,倒出裡麵的信件。又往竹筒裡塞了幾瓣掉在窗台上的花瓣,還帶著點清香,都裝起來送到邊際。
“江小侯爺又飛燕傳書給主子寫了一封信,之前的我都給主子收匣子裡了,那匣子都快裝滿了。我總擔心主子這麼久了不給小侯爺回信,小侯爺會不會懷疑什麼。”風執把竹筒綁回燕子腳上,把他放飛。
元煜笑道:“聽說阿言前幾日又打了勝仗,鄰裡街坊都傳遍了,今日這信估計是來求表揚……”
風執忽然驚道:“師父,我方才沒有眼花吧?我看到主子的手動了一下!”
“小白?”元煜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握著他的手給他診脈,“小白,若是聽得到師父說話,就動動手指,好不好?”
“動了動了!我沒有看錯!”風執激動得快要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