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許久沒有這樣毫無負擔地在春日偷個閒了。
那天他等到了江未言、聽到了華胥引、也哄了他。
隻有那盞茶,最後誰都沒喝上。
文璟把玩著茶盞,斂眸悄聲說,“還以為能喝上那年新采的雪芽。”
“桉。”
“嗯?”
江未言知他所想,“往後你永遠可以喝到新采的茶,看到最好時節開的白梨,會有很多很多個偷閒躲懶的春日。”
不隻春日,還有槐夏、九秋、隆冬,無論四季如何輪轉,江未言希望他的每一天都是不儘相同的“春日”。
有花瓣被吹進亭中,文璟側過頭,看到漫天旋轉的花瓣,“起風了。”
江未言伸出手接住了幾片花瓣,在指間摩挲著,“第一次見這棵樹時,我問了司命一個問題,不過他也不是很清楚。”
文璟看向他,笑問:“問了什麼?”
“為什麼這花是白花紅梗?”
文璟準備端茶的動作一頓,幾秒後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唇碰到了飄落在茶麵的花瓣。
他將花瓣和茶一同喝下,放下空盞,發出一點輕響。
“為什麼啊……“文璟喃喃,望著梨樹出神,“曾經在凡間,有個少年送過我一朵梨花。我拿到時便就是這樣的,白花紅梗。”
曾經、凡間、少年……
江未言有點不樂意聽了,“哦……”
紫砂壺裡飄出的茶香都掩不住滿亭榭的酸味。
文璟回過頭來看他,一手支著下頜,右手手指在桌上來回敲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笑什麼?”江未言不明所以,“送了你一朵花,然後呢?”
“不說了。”
“為什麼?”
文璟笑了,“還說什麼呀,再說下去我這霧棲榭該改成‘醋棲榭’了。”
“……”江未言嘴硬道,“我沒醋。”
文璟撇撇嘴。
行,上趕著找堵,那他就繼續說。
“那時我在凡間遊曆,遇著一個少年。他正處在瀕死之際,手裡還捏著一朵花,就將它給了我。”文璟頓了一下,咽回一些話,“沒有然後了。”
“這樣啊……”江未言問,“這樹是為他種的?”
文璟想了想,答:“是也不是。”
“罷了,不問了。”江未言還是覺得心堵,提過紫砂壺給自己和文璟添了杯茶,“喝茶賞花吧。”
文璟突然問:“你還記得你進酆都前的事情嗎?”
“早就不記得了。”初時還能記得,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酆都會強行讓人忘記生前的所有事情,和文璟在酆都時一樣。
文璟:“我記得。”
那些被江未言遺忘的舊事,文璟知道一點。
尚未進酆都的江未言出生名門望族,自小沒吃過什麼苦。
金尊玉貴,人人豔羨。
然而一朝突變,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那一年,江未言不過十八歲。
這些都是曆劫前酆都二殿下和他說的。
若是可以,他希望江未言隻記得他那段雖短暫卻愜意的人生。
餘下的苦痛,他幫他記著。
文璟覺得自己一天沒乾彆的,淨顧著哄人了。他說:“花是你送我的,這樹也是因為你種的。”
江未言還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遇到的那個少年,是你。”
江未言愣在原地,他不記得了。
原來在很早以前,他就見過他。
“我那時為何會是瀕死之狀?”
文璟默了片刻,換了一個說法,“……生病了。”
江未言斂眸,“這樣啊……”
文璟輕聲道:“你隻需記得,你的第一段人生是鐘鼓饌玉、鮮衣怒馬的圓滿的一生。”
“是嗎?”
“我不騙你。”
江未言起身走出茶亭,背對著文璟,仰頭看著麵前的梨樹,想從中找到一點熟悉的感覺,找回一點點的記憶。
文璟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恍惚,他曾經在很多地方見過他的背影。
因為江未言生前隻活了十八年便枉死了。
文璟就借著曆劫一事,在人間給他造了一場大夢。
讓他這一世能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江未言以為的初見,都是文璟的刻意為之。
文璟在自己的劫期結束後,把汴京變成自己的局。為了讓江未言以為他還活著,讓江未言相信他的死亡隻是一個夢。
他本是違反了天界規定,擅自凝局,靈力險些耗儘,因此沉睡了很多年。等再次醒來時,局裡還是他想看到的江未言和汴京。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凝局後不過幾個時辰,江未言就知道了一切都是假的。
江未言出了他的局。
陷在夢裡無法自拔的隻有文璟自己。
是文璟做了一場華胥夢。
他突然分不清現在究竟是真實的還是他沒走出來的夢。
梨花瓣在風中徘徊,飄過一片直奔文璟的眼睛。
文璟下意識閉上眼,花瓣輕柔地擦過眼皮。
是真的。
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夢早就被他親手結束了。
文璟睜開眼,把台麵上的花瓣都撚起放在掌心。
“江未言。”
“嗯?”江未言轉過身來。
文璟在他轉身的同時將滿手的白梨花瓣儘數拋出。
而本該落在江未言身上的花瓣卻被逆風吹回,洋洋灑灑撲了自己滿身。
文璟:“……”
江未言看到了春日裡最令人心動的一幕。
春風、花瓣、還有……
他的愛人。
“桉。”江未言向他走來。
“什麼?”
“我不記得那些事情了,不記得很久以前就見過你。我也不知道那時候的我對你說了什麼,又怎會隻送了你一朵花。”
江未言蹲下身,單膝點地,抬手撫上文璟的臉,拇指指腹在他眼角擦了一下,“但如果能重來一次……”
“我會折一枝梨花去見你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