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樣,簡直像是兩個人。非但不是照片上那般不苟言笑,相反的,他嗓音溫柔清冷又字字有力,瘦削白皙,看起來纖細易碎,如此反差,令人失語。他了解了一下情況,給我們安排了病房,又匆匆離開去忙下一件事。
我趕緊推著輪椅和奶奶一起去到病房,一個有獨衛的雙人間,環視四周,那個病床前擺著折疊床,能放東西的地方幾乎都不留空,這邊櫃子頂上有一個大大的行李箱,架子上擺著各種食物和營養品,小冰箱裡也塞得滿滿當當。看來隔壁床的病友是這裡的常住人口,這個房間透出一種在醫院裡難尋的溫馨,已然像一個小家。在病房裡等待住院證明的同時,來了一位做床邊心電圖的護士,看起來和我年紀相仿,沒想到張老漢還有點羞於在年輕女孩兒麵前袒胸露乳,她被逗樂了,我也跟著她笑,巧笑嫣然,可愛如她,甜得就像啜飲一口梨汁。我對這家醫院的好感油然而生,如果每天能看見這樣一群美麗的人,一整天奔波勞碌我也甘之如飴。
心情有點兒飄飄然,正好醫生先生此刻走進來給我爸查體,他說就目前的狀況來看預後良好,是可以恢複個差不多的,霎時間心裡鬆了一口氣。奇怪,我十分願意信任他,是一種打心底裡的認同,甚至非常急切地想像小狗一樣展示代表最高信任的肚皮,這在我身上是絕對少有的。如此強烈而且詭異的感覺,我無比惶惑。熟悉我的人應該都知道,我的家庭足夠讓我不安,導致我內心相當閉塞,和人交往對我來說不是易如反掌之事,他就像誤入桃花林的漁人一樣,令不知有漢的桃花林住民感到驚慌失措。雖然我不那麼在乎外貌,也說不出理想型的標準,可他並不高大,也不強壯,頭發已經不如年少時繁茂,那時我已經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我甚至不敢抬頭看看他的臉,究竟是為什麼,反複地想著這一點,竟已跟著他走到了辦公室。
端端地坐在辦公桌旁邊的凳子上,背挺得筆直,就像第一天上學的小學生,他問什麼我答什麼,那雙好看的手在鍵盤上移動,指如削蔥根,我隻好到處亂看轉移視線,如果我的眼睛能發出射線的話估計他的手都該被燙傷了。離他太近,我聞到一種難以言喻但令人愉悅的味道,香料和洗滌劑根本無法與那種自然相比擬,心跳得更快了。暈頭轉向,聽到他讓我簽字,冷靜了一點,天啊,這意味著我從此是我爸的監護人了,我可能根本都沒法對我自己負責,身份的轉變如此迅猛,我儘量在簽字版上把字寫得工整,簽到最後,感覺名字的三個字如此陌生。此地實在不宜久留,不然我就得昏過去,拿著印好的住院單大步流星往外走,我突然想起來今天個人形象堪憂,這是我目前為止最最後悔的一件事,事實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如果今天必須出門見人,儘量把自己收拾乾淨,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如果遇到的是一個很講眼緣的人,那故事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真是辛辣的教訓,但沒時間回味,眼下還有正經事要辦,剛好窗口跟前沒有多少人在排隊,高興地挑了一支人少的隊伍,好不容易到我,卻被告知還得抽號。好吧,入鄉隨俗,取了號又去窗口,被打發走等著叫號,頭皮發麻,那也隻能等。窗口前空空如也的狀態至少保持了十分多鐘才輪到我,等候的人隻增不減,我當然明白這些愛的號碼牌在年終的時候可能會成為炫耀業績的數據,但如果真對自己的實力自信就不會讓焦急的患者陪著自己一起作秀,此地無銀三百兩是很可笑的,如果天下大部分人明白這一點人間也許會宜居很多。
帶著一肚子氣回到病房,已經是午飯時間了,奶奶的身體不好,我把她送回家以後再給我們倆買飯。吃什麼是現代人類的一大難題,尤其對各位大家長小家長來說,既要營養均衡還得好吃不貴,上錯花轎可能還能嫁對郎,但是選錯飯足以毀掉你一白天的好心情。勞累加上腸胃遭受的拷打讓我二十天連掉十幾斤,我至今忘不了醫院食堂那道甜口的芹菜炒茄子和沒鹽味的大盤雞,恐怖如斯,僅僅是用想的就好像已經嘗到那種駭人的味道。我在此立誓我一定要學會做飯,身在如此一個物資豐饒的時代,如果還做不出一口果腹的食物,那麼選擇下樹的老祖宗會如何看待今天的孝子賢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