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來想去,兩個人想破了頭也不明白怎麼就進了這麼個鬼地方,又是什麼緣由讓他們能在這裡待上半天。
林望倒是說過,若是她幻術無意間牽連到了某些沾染了太多凡塵的物什,說不準就會把什麼東西也一起拉進去。
安何便偷瞄一眼坐在對麵若有所思的小郎君,心中苦笑,他這麼些年終於也算是碰上了個不好招惹的人,偏生那人生了副勾人的好模樣。
三無境日月星辰沒有一定的規律,何時白晝黑夜,光線明暗如何,都看運氣。在裡頭悶了近八個時辰後,抵不住眼中酸澀,兩人便各自倚著樹乾一側,迷迷糊糊朦朦朧朧中,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隻知道不過一睜眼一閉眼的功夫,滿樹芳菲搖落,他們的頭頸、肩膀、乃至膝蓋上,都殘留著幾朵凋零的花。
天是亮著的。
安何輕輕拈起那嬌弱的花瓣,忽然想起自己曾被桃花追著砸的慘痛經曆,正想著,一陣寒風刺骨,他不由得抖了一下。
再準備要起身時,手掌撐地,卻摸得一片鬆軟,再一用力,整隻手都陷了下去。寒氣包裹著他的掌心,安何低頭一看,霎時無言。
隻見數個時辰前還是厚實土壤的地上,覆蓋了一層雪。安何看著雪地上的手掌印,暗自失神,突然記起了許多年前,他第一次從三無境中出來時,林望告訴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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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林望給剛從幻境中出來的他備了碗白粥,邊給肢體尚還麻木的他喂粥,邊跟他說著話:“入三無境不會對身體有影響。你如今覺得四肢無力,是因我未控製好迷藥的量。但你聽著,三無境是上古天神造的,師父能開這門所付出的代價太多,我隻能開門,而不能帶你進去。”
“三無境中時間流逝極快,靈力亦如此。是以無論是誰,隻要進去了便無法動用靈力。其中日月更替皆無規律,但若是三無境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那便說明入境之人欲念極強,從而被帶入了一個更加深遠的夢境。”
安何從墊子上爬起來,接過林望手中的碗,開始自己慢慢地喝白粥,年僅十歲的孩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的師父。
“那,要怎麼才能醒來呢?”
林望答道:“再經曆一次讓你最難以忘懷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重複,直到你能找到擺脫欲念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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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何手上仍沾著雪水,他真切地感受著那股從指縫間而起的寒冷遊走全身,遭了冷風小雪,而他身上的衣物卻隻有薄薄兩層。
但他沒心情想那麼多。
自他第一次進入三無境所經曆的那一場深夢以後,每一次他進來看見的都隻是那棵千年古桃樹,每一次都是春光尚好、落英紛飛的景象。
而他方才轉身撫摸著那樹乾,卻明顯地看出這是一株枯木。還是那桃樹的枝乾,卻在幾個時辰裡落儘了花與葉,隻剩下嶙峋瘦削的分枝。
指尖陷入枯木的凹槽中,安何繞著樹走了幾圈,始終沒有見到萬黎。
那小郎君去哪裡了?
正在思索間,一晃神的功夫,他便感覺到了周圍光線的逐漸暗淡。
整個幻境的光線都在變得昏暗,若是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失去靈力的修士便隻能坐在這枯木下聽風作鬼哭,雨伴狼嚎。
但對他來說最危險的不是三無境裡靈力的極速流逝,也不是潛藏在黑暗裡的未知,而是那個突然消失不見的人。
安何已經經曆過一次夢境,以後的數次再進入三無境皆沒有像這樣的反應。而相比之前,唯一的變數——
隻有那個突然闖入的人。
那人眉眼雖然讓他感到似曾相識,而回溯記憶,他始終找不出一個類似的人臉來。
那麼,他到底是無意造訪,還是有意而來,在沒有見到他本人之前,都無法得出定論。
眼下最重要的問題卻都與這些無關。
儘快脫離夢境,才是當務之急。
安何麵色愈發凝重,眸中陰晦畢露。
“……當真是個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