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慕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表,道:“我想我很快就能看見企業號了。”
當聽說我們距離摩爾曼斯克隻剩下幾海裡、有運兵船出現在我們的大型混編艦隊裡的時候,奧斯本終於繃不住了,答應了我們的部分條件,好歹達成了和平合作協議,軍艦開來了也沒真打起來。
在乘“勒阿弗爾”號巡洋艦返回時,我們的情緒都明顯不太高。
“我想知道IE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柏洛娜聲音很輕,被海風一吹,帶了一點哀戚的味道。我們都不知道IE怎麼了,她像是不認識我們一樣。曾經患難與共拚死為我們扛住斯大林格勒、一邊瘋狂拉人海一邊為我們輸血的盟友居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她還有一點點記得我們,我也不至於為了這份通航許可磨這麼多嘴皮子,更不至於用傷寒針這麼極端的方法把佐伊送回去,退一萬步講,我都不可能真的出動海軍全部兵力跟紅海軍對峙。”我搖了搖頭,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
“我們又多了一個敵人,而且少了一個朋友。”搭了我們順風船的緣首從軍官艙室裡走了出來,來到了我們身邊,汪希立馬把手裡抱的貓獻上去,緣首接過,有一搭沒一搭地擼著。
我拿過大副手裡的望遠鏡,示意他去休息一會,暫時由我來進行瞭望,起初他還不願意麻煩我,後來我乾脆說:“你是不是信不過我潛艇出身的眼神”,他才把望遠鏡給我,自己如蒙大赦的回了軍官艙室睡覺。
我一邊聽緣首和兩個情報人員談話,一邊舉著望遠鏡瞭望。我擔心我們離開巴倫支海的途中被紅海軍咬住,雖然這波是我們威脅回去,但我還是怕打起來。
我還是給羅慕拍了電報,讓她的艦隊在楚科奇海多呆一會,好歹牽一牽紅海軍。
回國之後,一直到我決定退役,都沒有發生什麼大的波折。
我決定退役的時候是48歲,在海軍總司令的位置上乾了十年沒有動過,但是對於同級軍官而言這個年紀還是太小了,導致我和國防部長提退休的時候,他以見了鬼一樣的目光看了我半天,然後問我:“是不是對現在的待遇不太滿意?”
媽呀,我一個海軍上將,還是打了二戰死了能進榮軍公墓的海軍上將,我有什麼不滿意的。我連著搖頭,說:“沒有,隻是這個身體實在是難以勝任。”
然後對方就開始打太極,一邊讓我考慮考慮一邊把我勸了回去,我又鬱悶又無奈,心想老子坐了十年的班你就不能把我放回去寫回憶錄嗎。
佐伊被我調了海軍總參謀長,她這麼多年還是覺得參謀乾著順手,我也滿意她做我的下手。
有一天她又來我辦公室和我喝下午茶。
“我現在這個位置你有沒有興趣?”我攪拌著咖啡,無意問了一句。
佐伊看上去整個人立馬警鈴大作,看她的反應像是古代皇帝問忠心一樣,愣了一下然後連著搖頭,生怕讓我看出一個肯定答案。
“乾什麼呢?你是四阿哥要繼承皇位嗎?”我翻了個白眼,解釋道:“我打算退役了,你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向國防部推薦你,作為穿越者更有遠見,更能帶飛法國海軍。”
“彆,我還是乾參謀合適,我不太會發火,坐不了這種位置。”
“行。”我點了點頭,又問道:“土倫基地司令和敦刻爾克基地司令相比哪個更合適?”
“土倫基地司令。”佐伊沉吟了一會,得出了一個與我相同的答案,又說:“你還這麼年輕,為什麼不多乾幾年?你都不到退役的年紀。”
“這個身子骨帶不動了,再不退等猝死嗎?”我喝完了咖啡,補充道:“辭職信、退役申請、健康證明,我都已經搞好了,不怕國防部不批準。”
健康證明扔出去確實是狠的,有這個加持國防部不敢不批。
“感覺還有戰爭的時候,我們忙且充實,沒了戰爭,每天都是在瞎忙,但是......無論如何都彆再戰時國有了。也彆再燈火管製了。”佐伊半是歎息半是感慨,她的話勾起了我一些可能永遠無法忘卻的回憶。
燈火管製下的深更夜色中,巴黎或拉羅謝爾的街巷裡,巡邏隊員向我敬禮,手中握著幽藍或暗綠的光芒。拉芒什海峽濕潤的海風裡,無數銀灰色的登陸艇破浪而來,我站在“馬呂斯”號的甲板上,坎寧安同我握手,空中盤旋著護航的飛機。
“退了不乾了,我跟這些破事就沒多大關係了,仗也算徹底打完了。”我的話聽上去像一個預言,後來我的退休申請也很快就批了,我的待遇照常,還問我要不要去貝桑鬆養老。
我當然不去,就住在了從鱗羽手裡坑來的小彆墅裡,寫回憶錄,看書,練琴。
退役以後不少軍事理論方麵的學者來上門煩我,我喜歡清靜,但對方都是學者,不能跟對待新兵一樣張嘴就罵,隻能敷衍,在聊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的時候認真一點。
我閒著的時候會寫點信,給大洋彼岸的各位,給尼米茲,給道丁,給坎寧安,給蒙巴頓,甚至給現在的英國女王和瑪格麗特公主。我甚至受邀去過一次溫莎城堡,受到了她的熱情接待。但我從來沒有給鄧尼茨寫過信。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以曾經那個很遙遠的我來看,穿越是一定要試圖去拜訪我推的,甚至當時在學校裡在網上說過無數次“穿越回二戰就去跟鄧尼茨合影”這樣的話,但真的穿了以後,我連信都不敢寫。
我深深的知道我乾過什麼事,在我的授意下,不少人連活著坐上救生艇都是奢望,在當時我可以說是形勢所迫,但現在,包括從前也是,我清楚地知道這種行為放在戰敗國就是戰爭罪成立,我手上沾了不該沾的血,再對比一下我曾經讀到過的隆美爾,報應未必會有,可是內疚從未停止。
是很遺憾,不過......至少我見到了年輕時的女王,還替我列表見了尼米茲。
佐伊還是總參謀長,柏洛娜照樣玩情報,我窩在家裡,時不時出來走走,但架不住身體每況愈下,熱鬨湊不來了,酒也不敢喝了,玩文的吧,寫回憶錄。
“我站在這座城市,巴黎,像是回了家一樣,我本就是這裡的主人,隻不過來早了七十多年。”
“我將棉線一根一根從地圖上拆下來,然後拆圖釘,圖釘尖刺破了我的手指,我反手在大西洋中間抹了一個圈,那個血色的圈,它叫大西洋黑洞,它吞噬的生命流出了血。”
“我拿著勳章,琺琅彩在我指底微微起霧,攥了許久還是涼的。”
......
我用了一年時間寫完了這本回憶錄,1972年我的回憶錄出版了,樣書寄到了我的手上,有人來道賀,除了幾個穿越者外都讓我弄走了。
出版了回憶錄以後我就沒有在乎過它的銷量,可以說,從那以後我沒有在乎過任何事,我不再敷藥,半夜被風濕的腿疼醒,心臟清晰可辨的越來越脆弱,我不在意,因為我知道這個世界裡的死亡是一切光怪陸離的終結,跨過那道門就能在我的降生之地重獲新生。
我本就不屬於這個時代,現在我要回到我的故鄉去。我是在巴黎出生的,但我的家不在這裡,在八十多年之後的巴黎。
太陽下山了,我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1973年7月4日,我拿著一枚當初從德國帶出來的潛艇服役章去了露台,坐在了安樂椅上,一邊摩挲著勳章凹凸不平的表麵,一邊打量著夕陽下金光閃閃的世界,溫暖,刺眼。
金光閃閃的世界和金光閃閃的功勳,像不像先前那七年最好的注腳?
我越來越困,眼皮越來越沉,於是順應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眼簾被蒙上一片暖橙色,這顏色來自眼皮血管中奔流不息的血液,還有掛在聖心大教堂頂端的夕陽。
但我依然是清醒的,每一縷風掠過樹梢,聲音都會傳入我的耳朵,穿上藏青色製服的那些年讓我的神經末梢刺破皮膚探出頭,然後在可以感知的範圍內織出一張網,空氣的每一絲變數都將通過網麵的顫動到達神經中樞,供我做出判斷、采取反應。
真是一種可悲的本能,驚弓之鳥的姿態,風聲鶴唳到自己都覺得可笑。
過不了多久,幾秒,也許是幾分鐘,我緊繃的□□連同靈魂驟然一鬆,關於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記憶,是我的手指鬆開後,勳章與瓷磚相撞發出沉重又乾脆的一響。
我一直閉著眼睛,仿佛在黑暗中漂了許久,四周是很安靜的,隻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滴水入池的聲音,有規律的,像滴漏一樣,仿佛帶著萬鈞之力一樣往下砸。
我聽著那個聲音,以其為準繩調整自己的心跳。又過了不知多久,覆在眼簾前的黑暗中漸漸有東西亮了起來,然後光芒越來越大,幾乎完全取代了黑暗,但又並不刺眼,也和之前夕陽下的光不一樣,有種人造物的冷硬質感,薄薄的一層,根本不急陽光溫暖醇厚而有層次。
我睜開了眼睛。
這裡是我的書房,二十一世紀的那間,麵前開著的電腦界麵顯示著UBOAT。
我想起來了,今天是除夕夜,我在遊戲啟動的那一刻去了另一個時空,在那裡且戰且和長達34年之久,但在那裡,這麼長的時間,一個人的花期,卻隻有三分鐘。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我伸手握住鼠標,指尖觸及塑料的那一刻就撿回了關於這個世紀的所有。
我看向亮著的屏幕,這款潛艇戰模擬遊戲,我曾經覺得它難到登天,無論怎麼操控都撐不過十分鐘就沉沒,但事實上,它模擬不出半分大西洋上的巨浪,隻不過在那個我還無知衝動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加入所謂戰爭的機會讓我“爽一把”。
可是在過去那三十四年或是三分鐘裡,我已經極其熟悉這個模擬遊戲所複製的一切,我與他們戰鬥半生,一邊是廝殺,一邊是仰慕,現在的我按下開始,也許在那個賽博洋麵上沒有人能阻擋我,還活著的人也許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些勇猛的、團結的,如麥克阿瑟口中老兵一樣永遠不死隻會凋謝的——
海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