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聲音粗礦洪亮,手裡還提著流星錘,半邊臉長著粗長的黑色毛發,不知道的以為是來砸上清門場子的。
修士門麵麵相覷,有的甚至誇張的坐遠了一些,人群中傳來悉悉索索的發笑。
曆屆交流會,雖說是廣邀四海八荒,但妖族覬覦仙門,從不來參加。仙門也都視妖族低微,不屑和他們結交,加上妖族野心難去,暗中多多少少作惡多端,更加受到仙門鄙夷。
桌案上擺的有上好佳釀,有修士酒量不好,膽子倒壯大了。趁著酒勁,周圍同伴也多,提著劍就掀桌而起,大聲嗬斥:“哪來的山精野怪,不知禮數規矩,還想和我們攀交”。
這一次交流會主辦的門派是上清門,其餘四派為輔,按照道理來說,一般都要先去拜見五大門派和現場長輩。
黑熊精帶著自己的小妖,直挺挺的拿著武器衝上來,以為說幾句客套好聽的話,就算得體。
它不知道仙門的規矩,以為是麵前這個人類修士故意刁難,便借題發揮。
黑熊精當眾被下不來台,咬牙切齒盯著那人,當即甩過流星錘,朝開口的修士重重砸過去。
獸類本就力氣大,加上它又有一定修為,修士根本無法抵擋。
“快住手!”
前麵得知這裡發生的事,派弟子匆匆趕來。
江清睡夢中不安穩,耳邊的喧鬨,似乎又帶他回到前世。
十惡海底寂靜得可怖,江清知道,那底下埋著十萬孤魂野鬼魑魅魍魎,如果說十八層地獄恐怖,那十惡海又算什麼。
他回頭看去,倒映在深淵中的,是自己的臉。
深紅色的血順著剖開的臂膀,染濕了白色戰袍,浸過乾坤劍劍柄,順著劍身,滴落到不見底的黑色海水之中。
血液的氣息,讓這下麵的東西沸騰,形成不可逃脫的巨大漩渦。
江清笑了笑。
這把曾斬殺無數妖魔鬼怪奸邪之輩的乾坤劍,最後飲的卻是自己的血。
乾坤劍發出陣陣金石雷鳴之聲,震開了前來捉拿江清的十萬天兵天將。
它在悲鳴,在為江清抱不平,也在立誓為江清最後一戰。
江清茫然起身,最後陪著自己的,竟然隻有這一把劍。
九天穹蒼之上,十萬兵馬蓄勢待發,仿佛他們麵對的不是昔日天族儲君,而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天光刺眼,江清抬頭,看著天上。
“帝父,我沒有入魔,你相信嗎我”?江清最後異常平靜詢問那人,那個他視為生命中最輕切、最重要的長輩。
天君高大的身形位於雲端,他降下威嚴,聲音如雷貫耳,“江清身為儲君,偷竊苦昧花,道心不穩決意入魔,死不悔改,既今日起剝奪儲君封位,封閉孤山聖境,爾等皆可誅殺”!
孤山,那是天帝曾賜給他的道場,那是他生長、成仙、封神的地方。
江清恍若未聞,踉踉蹌蹌,一步一步走向雲端,他看著天帝的臉,“帝父,我沒有入魔,也沒有殺人,帝父不信我……”。
蹭地一聲,金石之音穿破雲層。
寒涼的劍端穿胸而過。
江清艱難低頭,看著天帝親手刺出的這一把劍。周圍的世界緩緩失去色彩,一切變成黑白,天帝漠然地俯視他。
江清看到周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那些他朝夕相伴的親人、同僚,他們用同一種眼神審視自己,冰冷又刺骨。
江清想說話,吐出口的卻是血。
他說不出話了,眼淚簌簌地往下落。
疼痛都已經變得麻木,他徒手握住刺入胸膛的劍,一寸一寸往外拔。
天地間吹起了風,雲色變的如黃昏般血紅。乾坤劍第一次違背主人的命令,擅自擋在江清身前。
這一次,江清沒有嗬斥它。看著劍影,江清一步步往後退,縱身躍入十惡海中。
海底的孤魂野鬼餓了千百年,等待撕碎他的魂魄。意識混沌中,有人在岸邊哭泣,隨他跳了下來。
這聲音越來越模糊,江清漸漸閉上眼,臨死之時,給自己哭墳的居然是鬥了一輩子的對手雲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