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我所學,醫我所遇 新歲已換舊年……(2 / 2)

不動山 斟月宴春山 7185 字 11個月前

他到府衙後,還是幫月知行告了一天的假。

月府。

南星取來早飯,不好再進去打擾他,就把早飯放在門口,衝裡麵喊了聲,退到旁邊等著。

月知行始終沒來開門。

少年雙眸輕闔靠在椅背上,看上去像睡著了一般;可眉一直蹙著,是有所煩心。

月知行想做大夫治病救人,並非如月父所想是頭腦發熱,此中有兩件他不曾告訴任何人的事。

其一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小時候的他總覺得大夫是九天的神仙,往他們麵前一坐,什麼病都能變好。他好奇大夫如何治病救人,可父親事忙,從來都是母親帶他去家附近的醫館旁觀,買各種醫書給他看,帶他去山上認草藥,陪他寫那一個個或常見或難記的藥名……

母親說,他可以喜歡某樣東西,也可以成為想成為的人。世間大道萬千,若是沒有自己願意走的,也去踏一條出來。

其二便是某日在京街上,他恰巧看到柳蘊下車救人。那樣喧鬨緊急的情況下,對方的每一針依舊是胸有成竹之下的舉動,月知行讚歎之餘又想起母親的話,當即心下堅定,便去了回春堂求見。

彼時,柳蘊從針室出來,聽聞他的來意後,並沒有因為他的年紀當作戲言,而後帶他進到後院坐談,問了一些醫術上的問題,他都答得很好。

最後,柳蘊問他為何要學醫?學成之後當如何?自己不答應他,又會如何?

——喜歡

——月知行雖不似神農遍嘗百草之誌,也不及張仲景李時珍之才;但,願儘我所學,醫我所遇。

——明日再來。

柳蘊看著他,半晌,鬆了口。

自此,京城回春堂的柳蘊大夫,有了一個外人不知的徒弟。

晚上,月父回到家,心裡放心不下,又來了月知行的院子。

南星迎了上來,焦急道:“老爺,您可算回來了,公子今天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月父聽後往門口打眼一看,那兒放著三個食盒,不免皺眉。“一天沒吃?”

“是啊,我在門口守一天了,公子就沒出來過。”

月父走到門口,看著地上的食盒,氣不打一處來,自己隻是讓他回房間反省,又沒說不讓他吃飯,這小子從小到大什麼時候這麼聽話過。

“月知行,開門。”

等了一會兒,房裡也不見響起什麼動靜。

月父麵對禁閉的房門,心裡不知在想什麼。幾息後,他道:“你多大了?還用絕食來威脅我?”

話中竟是多了一些微不可察的讓步,妥協。

此言過後,房間裡才傳出了月知行的聲音,因許久未開口,聲音些許沙啞。“我不是幾歲孩子。”

所以,他並不是絕食,更不是以此威脅。

良久,月父終是退讓了一步,“你開門,我們談談。”

月知行坐得久了,身體有些僵硬,緩了緩才起身來開了門。

月父坐在圓桌旁,看著站在旁邊精神不是很好的人。“你坐下。”

月知行依言,坐在他的對麵。

月父正色,平靜問起:“你為什麼想做大夫治病救人,原因呢?”

“因為母親,也因為我自己喜歡。”

當聽到前四個字時,月父心裡起了波動。

月母是在月知行十一歲時去世的,自那以後,月知行懂事了不少,提到母親也是正常反應。他以為是孩子還沒明白,或者明白了死彆的意義,才會如此。

月知行原本是想等到年節回了奉元,再將自己已拜柳蘊為師的事,親口說來給母親一個驚喜。孰聊天違人願,不日便收到父親的家書,稱母親猝然病危,想見他最後一麵。

十一歲的月知行遺憾於,自己沒有早點告訴母親拜師學醫的事,讓她高興;也沒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麵,好好告彆;更沒能用自己所學的醫術,救自己想救的人。

“你打算去哪兒做大夫,你有多少把握不會出錯;你這個年紀,彆人放心讓你醫治嗎?”月父問得犀利,也句句在理。

“永康堂。”他說。

“府衙也有醫學,你為什麼非要去那兒?”月父不是認為永康堂不好,他隻是不解。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月父直直地看著月知行,他從小就有主見,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就像十歲的他,站在馬旁,同自己和妻子說百川書院有什麼難的,讓他們在奉元等著好消息就是;然後便隨自己拜托同行照顧他的友人上了馬車,前往京城。

果然,不久後,友人就帶回了一個好消息:月知行以第二之位進入百川書院。

半晌,默然。

“你自己看著辦吧。”

他說罷起身出門,背影竟有幾分落寞。

月知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他因為知道父親心疼他,才會這般有恃無恐;就像小時候撒嬌耍賴想要某個東西,最後父母都會送到他的手上一樣。

父母麵對子女時,或許,總是會妥協退讓。

月父何嘗沒有發覺月知行的一些破綻,他平時給自己的那些清心寧神的藥方,皆是他的字跡;聽人說起他在府衙公廚遊刃有餘地處理彆人的傷口;他書房的書桌和立架上放有許多醫書;他小臂上那些一看就有些時日的針眼……

他知道月知行小時候對醫術感興趣,也知道月母陪月知行做的那些事。他一直以為這些最多隻是證明,月知行對醫術有些興趣而已……

既是這樣,他想做便做吧。

從小到大,月父並沒有過重期望月知行定要功成名就,人生得意;他和月母一樣,隻希望月知行長樂常安。

——

翌日。

月知行照往常一樣到經曆司應卯,打算將最近未處理完的事務一一了結。

沈與之今天來得比他晚一點,進門打了聲招呼,便問:“昨天的事都解決好了嗎?”

月知行鄭重告知自己打算離開府衙的事。今天是來把手上的事情收尾,然後移交給他。

沈與之十分驚訝。

好半晌,他才問:“你真的想好了?”

前天下午散值時還好好的,根本沒看出什麼端倪;昨天月通判過來替月知行告了一天假,說他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今天本人一來,便說要請辭。

這短短三日的變故,著實讓人猝不及防。

月知行點頭,說:“那是我自己想做,也會做好的事。”

他見沈與之一臉肅色,忽而一笑,輕鬆道:“你不用這樣,雖說舉人可以入仕,但我來經曆司磨煉,本就是為了履行和我父親的約定;再者,也是高知府看在我父親麵子上的事。知事一職算不得舉足輕重,這些日子以來也是你做的較多,所以我請辭倒是費不了多少工夫。”

“一直以來,你都做得很好。”沈與之認為這件事是不可否認的。

“謝了,我也覺得。”月知行笑著應下。

沈與之不是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人,轉問起了他接下來的去向。

“之後也是在奉元嗎?還是去其他地方?”

他說:“我想過了,去永康堂。”

沈與之往日請過永康堂的掌櫃夏鳴,上門給沈父看病,見識過他的醫術,讚同道:“永康堂的夏大夫醫術為人稱讚,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沈與之永遠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莫名給人一種胸有成竹的感覺,這樣的人會讓彆人不自覺地去相信他。

月知行突然有點想知道,沈與之對於自己這番做法,是何看法。

沈與之認真地道出了自己的所想。

“偌大的奉元不是隻有府衙一個地方有事可做,也不是隻有在這兒的人才能算有所成。人各有誌,我並不覺得你的選擇有什麼不對,遵從你自己的內心就好。”

“沒有人能斷言你成功與否,那是你自己去做過才會知道的事。這世間千萬個人就會說出千萬句不同的話,他們所說是他們目光所及之處,你可以選擇聽或不聽,全在你自己。”

月知行不由得一笑,“你說話總是一套一套的,怪不得我父親老是稱讚你。”

沈與之反問:“你認同我的話不是嗎?”

月知行點頭,確實如此。

“在其位謀其事 ,你今天還是我經曆司的人,可要好好做完手頭的事。”沈與之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了自己的書桌。

月知行輕笑,又恢複了往日模樣。

“沈經曆放心,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

他按府衙的規定,寫了請辭書交給沈與之,再由他層層遞交上去。

府衙裡平時與月知行相熟的人,聽聞此事,紛紛前來經曆司,詢問其原因。

月知行耐心地一一作答。

眾人知道原委後,有人搖頭勸他留下,有人點頭讓他儘力一試。

月知行一一謝過,不論是勸告,還是支持的人。

月父從昨晚妥協之後再未出現,像是不知道這件事一樣,似乎還在生氣。

月知行想起昨天的事歎了口氣,打算晚上回家,再好好給父親道個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