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點頭,原來不是自己不值得被喜歡,也不是父母狠心遺棄;是劫匪做錯了事,造成了自己這十二年的顛沛流離。
九思伸手抱了她,“葉舒,以後和家人一起好好生活,吃飽飯、穿暖衣、睡好覺。你的人生還很長,定會像你的名字一樣好,姐姐祝你,此後幸福安穩。”
她還是說:“姐姐,謝謝。”
葉舒鄭重謝過沈與之,府衙負責此事的衙役和慈幼局的人,同她的父母踏上了回家的路。
山高水長,有緣再見。
——
日子在忙碌中似乎過得快些,九思本是初學管家,果然如她所說的那樣,根本連去酒館的時間都沒有了;她也才完全知道,嫂嫂平時到底有多辛苦。
這天,九思巡視完山家名下的店鋪歸來,碰巧在自家門口遇到了沈與之,他是剛從府衙回來。
沈與之先開了口,“九思,你忙到現在?”
九思神色疲憊,還是點頭笑了笑,“是啊,我一大早出的門。”
沈與之知道她在學管家的事,聞言關心問起:“你學了這些日子感覺如何,應付得過來嗎?我能幫你做點什麼?”
九思為免他擔心,笑了笑說,“不用,我還可以。”
沈與之安慰她:“一開始接觸起來覺得吃力很正常,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慢慢來。”
“我倒是想慢慢來,可他們把賬本往我麵前一堆,就問我該怎麼辦?我總不能每次都說不錯、挺好、再接再厲吧。”
沈與之覺得她一下子接手這麼多事,力不從心也算正常,改問:“懷略大哥怎麼說?”
“……不錯,挺好,讓我再接再厲。”
沈與之一時語塞,沉默片刻後再次開口:“需要我去找懷略大哥說說嗎?請他安排個人協助你。”
“算了,你彆擔心,我能應付得過來。”
九思婉拒了沈與之的好意,嫂嫂有孕,可孩子並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哥哥不能感同身受分擔辛苦,就該多伴其左右。自己可以解決的事,就不拿去打擾他們了。
沈與之見她這麼說,雖還有些不放心,但也善解人意地不再過問,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有一朋友家在江南,他生辰在即,我不日便要啟程去拜訪他。”
“你不是喜歡江南嗎?趁此,我想邀你與我共赴江南。”
共赴江南。
九思聞言有些心動,可轉念一想又為難起來。
一來,她要是真去了,所有的事都會回到哥哥頭上,那他陪嫂嫂的時間就會少一些;二來,他們應該也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出遠門。
斟酌之下,她還是搖了頭,“算了,我還是不去了吧。”
沈與之看出她的猶豫,往深一想,便知道原因所在了,於是說:“走吧,我進去找懷略大哥聊些事情。”
九思進門後,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她是要換身衣服。
山家飯廳裡,山懷略和衛宛央正閒聊,見沈與之進來,忙招呼他坐。
山懷略開玩笑說:“與之,你倒是來得巧,等九思回來,便一起吃飯吧。”
“我和九思剛在大門口碰到了,她說要先回院子去換身衣服。”沈與之解釋完,提起來意,“我來是有件事想和你們說。”
“我過幾天要去江南拜訪朋友,想帶九思一起去。”
“帶九思去江南?”山懷略聽清後,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不行,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衛宛央輕推了他一下,嗔道:“你先彆急,好歹等與之把話說完啊。”
“經曆司新來的知事,已然可以獨當一麵;我已上告知府大人,我此番江南之行後,便要上京參加四月殿試。而此去江南的目的,隻有朋友的生辰宴一事;剩下的時間,我便可以帶九思四處遊玩一番。”
他直言道:“九思很喜歡江南,我也看得出來她想去,隻是怕你們不同意,還有手裡的事情放不開。”
“九思性子清和,遇事通透,未曾有過愛不忍釋,或夢寐以求之物;唯獨說起這一兩樣時,話才會多上幾句。我希望她能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如最初,她所願的那般。
山懷略沉默不語,衛宛央拍了拍他,勸道:“與之說得對,其實我也聽九思提過幾回;她聊起江南的時候,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喜歡。”
“懷略,九思已經長大了,我們可以給她建議,但不能替她做決定,你上次不就做得很好嗎?”
山懷略看她,知道她是說荷花誕辰那日的事。
山懷略眉頭緊鎖,心裡十分糾結。他之前是那麼想,也是那麼做的,但現在真要放九思一個人出遠門,他始終點不下這頭。
“宛央,你要我怎麼放心得下?要是真有什麼事,我們也不在她身邊。”
“可總要邁出第一步,才能走後麵的路,不是嗎?我們不能用‘為她好’,或者‘為她著想’的這種話來束縛她。”衛宛央不讚同地搖了搖頭,說:“懷略,我們以為的,未必就是她想要的。”
沈與之知道他的顧慮,告知了自己的打算。“請懷略大哥放心,我會多帶些人的,你也可以安排山家的人同行;實在不放心的話,我再雇個鏢隊,來回都走官道。等到了江南,便是住在我那朋友家;屆時出門遊玩,我會安排好人隨同。你們若是擔心,我也可以幾日寄一信,告知她的近況。”
山懷略見他考慮得仔細,好一會兒,才稍微鬆了口,“你讓我再想想。”
他既然都這樣說了,沈與之便提出告辭,回去等他消息。
吃飯時,山懷略一句話也不說,悶著頭吃飯,但衛宛央又一如往常。
九思一頭霧水,可礙於冷著臉的山懷略就沒問,打算等吃過飯,再悄悄地問嫂嫂。
晚飯後,衛宛央拉著九思出了門,說是消食,其實是回了九思的院子。
“阿沈和你們說的是去江南的事?”
衛宛央拉著她坐下,點頭道是,“我覺得與之說得對,你想去的話就去,嫂嫂支持你。”
九思高興了一瞬,又糾結道:“可是……”
“可是什麼?”衛宛央問,她突然想起沈與之下午說的話。
“如果是因為家裡的這些事,那你不用擔心,管家會處理好的;其實是懷略為了鍛煉你,才把管家調開去做其他事。”她頓了片刻,又說:“至於懷略那兒,你也不用擔心,他要是同意當然好,他要是不同意,那我們就像悠然一樣,半夜翻牆出去就是了。”
“翻牆?”九思下意識地看向她已經隆起的肚子。
衛宛央知道她想岔了,失笑道:“我當然不能翻牆,我是說你,再不然走後門也行。”
“可是……”
衛宛央截住她的話頭,“好了,九思,彆再可是了,你就告訴嫂嫂,想還是不想?”
九思抿著嘴沒說話,像是在認真思考,更是糾結。
她又提醒:“與之五天後出發,你要是想好了要去,我就派人給他傳話,讓他來接你;你要是不去,我也遣人跟他說一聲。”
半晌,九思終是點了頭。
“去!”
衛宛央見她高興,也笑了,打趣道:“那你是想爬牆,還是走後門出去?”
“我想試試爬牆。”
她好奇,也想感受一下許悠然經常做的事。
衛宛央瞧著她的樣子,沒忍住又笑了笑,點頭說好,“這些我替你準備,你呀,就趕緊讓溫酒收拾你要穿的漂亮裙子吧。”
兩日後。
沈與之到了山府門口,他那天從山府回到家後沒多久,衛宛央就派人去說,山懷略已經默許了九思去江南的事,讓他出發時,記得到山家接人。
他回說了提前三天啟程的事,因為九思極少出門,路上慢行,想讓她多見一些風景。
不多時,兩個小廝抬個箱子出來,搬到了沈與之的麵前,“與之公子,這是我家姑娘的行李。”
“好。”沈與之抬了下手,示意自己帶的人接過箱子,再搬上車安置。
其中一個小廝上前,小聲道:“與之公子,少夫人讓我給您帶個話,勞煩您去後門,我家姑娘會從那兒出來。”
行李比人光明正大。
沈與之很快壓下那點驚訝,斂了神色點頭應好,帶著人去了山府後門。
等他看到牆上倚放著一架木梯,瞬間了然:九思不走大門,看樣子也不走後門,怕是要翻牆出來。
他實在疑惑於九思的這些舉動,最後隻想到了一個可能。
莫不是九思不知道,懷略大哥默許她去江南的事,所以打算‘出逃’。
此時,一牆之內。
九思和溫酒貓著腰,神情戒備地往後門邊挪。嫂嫂說已經把她的行李送到了沈與之的車上,後院的人也支開了,讓她直接翻牆出去就行,沈與之會在牆外等她。
當她看到一把木梯倚在牆上,頓時傻眼,怎麼覺得自己的翻牆,和許悠然說的不太一樣。
溫酒拉她回神,低著聲音,卻難掩話裡的緊張興奮,道:“姑娘,我們快走,待會兒被公子發現就慘了!”
衛宛央那天從九思院子回去後,又和山懷略來來回回地說了一通。
好半晌,山懷略才勉強點了頭 。
衛宛央又把九思想要翻牆的事說了,夫妻二人決定隨她翻去吧,也就沒跟九思說,山懷略已經點頭默許她去江南的事。
溫酒扶了九思上梯子,一本正經道:“姑娘,你先上,我殿後。”
九思踩著梯子上去,跨坐在牆頭。
她倏然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圈,開口說道:“哥哥,嫂嫂,我走了!你們不用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她並未看到人,可不知怎的,總感覺他們會在。
九思說罷,衝牆外的沈與之揮了揮手。
沈與之剛才聽到響動,就已經叫同行的人都背過身去,免得看到姑娘爬牆。
他伸出手,準備扶人,“下來吧。”
“你真不去和九思告個彆,再囑咐她兩句?”
山懷略和衛宛央正站在後門不遠處的拐角,看著九思翻過牆頭,也聽到了她剛才那話。
山懷略搖頭,嘴硬道:“算了,也就一個多月而已。”
衛宛央看出他眼裡的不舍和擔心,安慰說:“與之他帶了不少人,還雇了鏢隊護送;你不也在府裡找了四個會武的小廝,混在其中跟著去嗎?放心吧,沒事兒的。”
山懷略微微點頭,事情都安排得這樣妥當了,自己應該放下心來。
不消多時,一牆之外的馬車聲響越來越遠。
山懷略這才收回視線,“走吧,扶你回去喝湯。”
衛宛央暗歎了一口氣,嘀咕道:“又要喝啊?”
山懷略自進廚房以來,覺得自己學有所成的就是煲湯,所以衛宛央和九思這些日子以來,喝了不少各種各樣的湯。
是的,山懷略說他煲的湯是補身體用的,九思也未能幸免;不過好在九思忙著管家內外的大小事,一天見不到幾次人影,喝的比衛宛央少。
山懷略點頭,強調說:“當然了,我親自下廚。”
“好吧……我喝。”
而這廂,九思上了馬車,行出一段路後,掀開車簾問沈與之,“阿沈,我們直接出發嗎?”
“對,你是有什麼東西要買嗎?”
九思連忙搖頭,“沒有,我隻是有點緊張,哥哥不會派人守在城門口那兒攔我吧?”
她聽嫂嫂說,沈與之其實是五天後才出發的,結果去沈府傳話的人回來,又告訴她提前到兩天後,也就是今天。她以為沈與之是怕哥哥不讓她去,才要提前出發的。
沈與之聽罷,不由得笑了,看來九思是真不知道,懷略大哥已經點頭默許她去江南的事,還以為自己是背著他偷偷跑出來的。
“你放心吧,懷略大哥不會的。”
沈與之想,還是找個時間,將懷略大哥點頭默認的事告訴九思,免得她惴惴不安,玩不儘興,給此次江南之行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