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流動,就流走;如果靜止,就乾涸;如果生長,就慢慢凋零,這個世界沒有永恒。
那天的光景仍然銘刻在真理的種子裡,璀璨的光如同一駕燃燒的馬車,驅散黑暗,清澈的水流淌波動,分出上下的界限,廣袤的陸地從水的深處慢慢升起,閃耀的星辰簇擁著輪轉的日月,自由的蟲獸也就有了。
於是我的天使們奏起弦琴,吟唱三聖哉的旋律,刹那間熾焰的光輝湧向我的禦座,和諧的讚頌縈繞於極北的山巔。
這時,我看到番紅色頭發的六翼踏著純淨的烈焰,攜著翡翠色的風,走出眾天使的隊列。我識得他,那是我眾多孩子之中與我最相似的,我曾賜予他米迦勒之名,以及僅次於我的崇高地位。
神聖的光,全知全能的萬能者,我敬愛的父神。您高坐於玉座之上,天地萬物都呈於您的眼下,您的智慧已經照亮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您的子民每日傾聽您無上的教誨。您的威能如迅雷震懾黑暗,您的恩惠似汪洋孕生光明,天和地都將您讚頌。但這還不夠,須讓那翱翔的鳥,潛遊的魚,奔躍的獸明晰您偉大的智慧,派遣適當的使者是合理的。
演奏的音樂戛然而止。米迦勒向我虔誠地行禮,訴說著他的想法。而與此同時,另一個黃白色的六翼走上前,腰間的炎之劍與他的光輝融為一體。隻見他同樣用雙翼遮住自己的眼眸,在我的座前恭敬地提出了與米迦勒相同的請求。
天地唯一的主,我等唯一的父。您的慈愛已讓陽光普照,您賜予百獸棲息的土地,和生的繁華。您所關照的生的萬物無不期待著您真身的降臨,但這是不被允許的。為了您的意誌不被歪曲,為了您的意誌被清楚地實踐,正確的傳達者必然要統領那些生命,以回報您的光和熱。
兩位六翼從始至終不曾張開雙目,隻是匍匐於我的座下,安靜地等候著我的決斷。
為了意誌更好的傳達,嗎?
我笑了,雲端的風帶著春日的芳香灑滿整個天空。
繼承我光輝的你們,我眾多的孩子們,你們共同的願望我已知曉。但你們生的使命是守護天的光明,至於地的秩序,適合的統領者定會從我的光中誕生。他將下到地麵,替代我給那萬千生命以真正的姓名,以及死亡的權力,隻要他仍然繼承著我的榮光,他就會擁有無儘的時間與足夠的能力,和你們一樣,直至永恒。
言罷,歡快的樂曲再次響徹雲霄。於是我起身,天使們聚集的朝會的山巔閃耀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他們帶著愉快的神情,紛紛扇動翅膀騰空而起,退出一片廣闊的空地。
聖哉,聖哉,聖哉,大有權能,大有威嚴的主,你的榮光充滿天地。歡呼之聲,響徹雲霄。奉你名而來的,是應當稱頌的。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我聽到他們如是說道。
他們日日夜夜這般稱頌,不知疲倦,卻無哪次同這次一般充滿了期待。
於是在所有的我的靈們的注視之中,我取來下界的塵土,與生命之樹的枝蔓,以我的形貌鑄造了全新的生命體。我命令沙利葉裁剪第一縷的月光來披上他的發,然後讓加百列前往第一天的國度,摘下最明亮的兩顆星以飾他的雙目。米迦勒隨後獻上用巨龍之牙鍛造的兵器,拉貴爾吹響冰雪天使的號角,在他的頭頂降下純潔的初雪,梅塔特隆則用他的筆引來太陽的光輝,永遠地照耀在他的肌膚之上。
最後,我賦予他全知全能的智慧,和統領下界萬物的權力。
我滿意地注視著新的生命在我的麵前漸漸地成型,成為完美的一個存在,勝過之前所有的從我的話語中誕生的孩子們。
聖哉,聖哉,聖哉,大有權能,大有威嚴的主,你的榮光充滿天地。歡呼之聲,響徹雲霄。奉你名而來的,是應當稱頌的。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純淨體們再次為新的靈體的出生而儘情地讚頌。我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注視著剛剛誕生的他環繞於生靈們的祝福聲裡,緩緩睜開星辰般的雙目,銀白的發絲拂過白皙的臉頰。
我的孩子,我的意誌的傳承者,你將侍於我的身前,成為統領下界萬物的存在。你的足跡會遍布整個大陸,你的筆會記錄每一種生物的蹤跡,生和死皆憑決定於你,天國的千萬神使亦聽從你的調遣。現在,新生的你,在這受到祝福的山巔,大聲地宣告你的名字,好讓那些正在和即將侍奉你的靈們知曉我賜予你的權能。
歡呼聲裡,我用我的眼睛看穿他的宿命,我用我的言語編織出紅毯迎接他的到來。而新的靈體遠遠地佇立於我的座下,卻不像米迦勒和拉斐爾那般恭順地垂下頭顱來聆聽我的教誨,隻是用他受到日月星辰浸染的眼眸,透徹地凝視著我,然後冰冷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我之名為費亞羅廉。
路西法的意思是明亮之星,米迦勒的意思是與神相似,拉斐爾的意思是神將治愈。那麼費亞羅廉呢?
失去的。
我並非完全不知曉我為何將此名賜予新的靈體。我以我能觸及之想象,在我的孩子們麵前贈送世間的一切美好於一身,一切美好,卻唯獨沒有理性之外的情感。微涼的白雲和金光將我身籠罩,我端坐在高台之上,遠望著天使行列中突兀的黑色,內心裡頭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有資格被讚頌為真理。
距離新生命的誕生已經過去了很久,每日下界的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但這對於永恒的光芒照耀的天國來說,卻沒有絲毫的觸動。六翼的使者們時時刻刻伴隨在我身邊,吟唱著智慧的歌聲,而我隻有發現那漫天的白色之中出現了一抹黑夜,才明白下麵世界的一年又即將開始了。
我的孩子,你需每日行走在肥沃的土地之上,行使屬於你的權力。四季的輪轉會提醒你何時做何事,你會在春季聽到新生,在夏季看到生長,在秋季采到收獲,在冬季摸到凋零。此後,你須回到我的麵前,告訴我你的所見所聞。
費亞羅廉誕生的時刻之後,我曾這樣向他下達第一道命令。而沒有翅膀的他佇立於在千千萬萬高大的天靈的麵前,卻昂起頭顱筆直地審視著我,漆黑的衣袍順著他的軀體向下流淌,銀發後星辰打造的眼眸裡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狐疑。
你隻是一團光。
在天使們的樂曲聲中,他麵朝著我,突然開口,清冷如山澗溪水的言語便打破祥和安穩的氛圍。光輝的隊伍裡,眾位舞翼靈體的歌聲漸漸弱了下去,錯愕的目光紛紛聚集至中央的朝聖台。豎琴的弦斷裂,羽翼揮動的速度放緩,鴿子離開了歇息的樹枝,風吹散了陣陣清香,這白雲聚集的天座四周第一次失去了抑揚頓挫的旋律的擁抱,這是我不曾遇到的死一般的寂靜。
高傲的家夥,神的言語即為自然的法則,他一出手便能超出限製之外。服從最值得服從的真理,依照世界運行的最基本的規律,這是我等服侍神的榮耀,你難道要背棄創造你的□□嗎?
這個時候,米迦勒振動羽翼,離開了眾多的同伴,迅疾地飛至對方麵前,番紅色的頭發在身後與羽翼交織纏繞,快要燃燒成憤怒的火焰。他的正直此刻化為鋒利的刀刃,毫無保留地刺向他所認定的所有敵人。
但費亞羅廉依照著我的設定,沒有受到絲毫的感染。他站在原地,屹立不動,仿佛是愛奧尼的山峰,冷漠地注視著太陽的運轉軌跡。這位新誕生的神的使者環顧他的四周,目光所及之處皆引起小聲的議論。但他的客觀,他的公正,讓他的聲音具有無法抗拒的威嚴,將所有的竊竊私語都鎮壓到黑暗的深淵。
祂隻是一團光。
他毫無感情的嗓音回蕩在廣闊無垠的空中,穿過科羅拉多峽穀,蕩過伏爾加河流,群星的冷光都不及這千萬分之一。費亞羅廉冷靜陳述他所看到的事實,但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更能激起天上擅長飛翔的神靈的憤怒。這些靈從未如此大膽地直視過他們的神,也從未如此大膽地質疑過神的存在,他們認為這是對我的冒犯,他們隨時能夠拋下彈撥的樂器,而執起鋒利的長槍,將剛剛被他們祝福的新靈刺向地獄的最底層。
這又是一個第一次,第一次有我的孩子如此正視雲端上的我。
這種新鮮感讓死海重新泛動細微的浪濤。隱藏在聖光之後,我敲擊著我的禦座上的寶石扶手,空靈的聲響一下子淹沒神使們的竊竊私語。雲端再次恢複到往日的寧靜,所有氣質輕清的孩子們都斂起翅膀,收起目光,無聲地等待著我的裁決。
不過這次,擁有無限權能的我似乎讓那些虔誠的孩子們失望了。儘管不悅,我還是聽到自己深深地歎了口氣,寂靜的高風在默默地等待著傳送最新的神諭:
超越眾靈的理智是我贈予你的最大的禮物,也是你致命的弱點,費亞羅廉。現在,去到你該去的地方,履行你的責任和義務吧。
我是神,深諳世界運行的道理。
這個世界不存在永恒,也不存在完美,可是我依然殷切地將這個不存在的名號強加在了我最年幼的孩子身上。
天國的光輝未曾熄滅,雲下的一個四季的輪轉卻很快地流逝而去。按照約定,那個冠以完美之名的奇特的新靈體要重新回到我的身邊,用他的美妙的語言,細細地囊括他在這短暫又漫長的分彆期間的所見所聞。為此,我第一次屏退了永遠為我鳴奏無上榮光的天使們,孤獨地坐在北方的寂靜雲端,等待他的到來。
他也確實回來了。
我用手撥開通往天國的階梯上的濃雲,那個裹著黑夜的孩子腰背挺拔,一步一步慢慢地踏著玉石的台階,陡峭和長風隻讓他那漫過頸項的發絲在耳後輕柔地飄揚。這是一段艱難的道路,意誌不堅定者定會失足墜落,心懷叵測之徒必然遭受雷擊,可擁有偉大權能的他沒有選擇更加輕巧的方式,也沒有理會長著翅膀的純淨體們藏匿於光亮後的審視,因為在那雙星辰沉澱的紫羅蘭色眼眸中,他自己的思量已經凝聚成最耀眼的光芒,足以照亮漫漫的長夜。
這個叫做費亞羅廉的靈再次站在了我的麵前,時間應我的要求,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跡。還是和上一次同樣,驕傲的他並沒有學會什麼叫做禮儀或者馴服,我看他麵含疑惑地掃視空空蕩蕩的山巔後,依舊佇立於朝聖台上,高昂的頭顱僅僅稍稍低垂了幾分,而後不緊不慢地用統一的語調敘述他看到的世界,那便算是最大的尊重。
很高興作為我最完美的孩子的你的歸來。自你降到地麵,東方的岡底斯山脈保留著你勇敢的足跡,西麵的嘟馳湖詠唱著你智慧的威名。至於你的回歸天國,即為下界生物由生到死的整段輪回,那些奔馳的,或者翱翔的,皆需經曆生死的磨煉,方能決定可否進入永遠幸福的天的國度。
儘管如此,我並沒對他過分的苛責。隻要他的與眾不同依然圈囿於我所定義出的完美中,那麼即使他提出要坐在我的右手側也無關緊要。
現在雲下的萬物皆知曉你費亞羅廉的名號。我的最優秀的兒子啊,往後的無儘時光方是你的威儀普照眾生的時候。從今往後,你可自行決定地麵所有活著的善的靈魂何時歸於天國的禦座前,而那些不可救的活物,也依照你的審判,去往地獄償還其深重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