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道光像是阿斯加德絢麗的彩虹,掛在天際,又如草叢邊螢火蟲,微小而渺茫。這種奇怪的矛盾讓柯納茲僅僅用餘光瞥了一眼便被吸走了思緒,恍惚一瞬間,覺得自己正注視的不是玲瓏的糖果,而是海麵上一顆慢慢停歇跳動的鯨魚心臟。
說實話,比起擔心我,早上十個鬨鐘也叫不醒的某人才更值得令人擔心吧?
於是過了半晌,柯納茲才挪開視線,那顆糖也不知不覺地攥進他的手心,滲透著濃鬱的果香。暖和的氣溫讓他生出了薄薄的汗珠,他不禁小聲地抱怨著,當然不僅僅針對休加剛剛的胡言亂語,更是對過去兩人雇傭關係的無情吐槽。雖說隻是律師和客戶的普通雇傭關係,可柯納茲覺得那段時間自己簡直是操著保姆的心,以至於現在每每想到自己捏著鑰匙,踹開房門後從垃圾堆中撈出呼呼大睡的拖延症混蛋,然後在幫忙打領帶的同時,飛快地向他灌輸半小時後開庭的注意事項,他都會好好感慨一番,並偷偷抹掉眼角斜掛的兩道心酸老淚。
律所的同事都曾羨慕地表示,整個行業圈裡也隻有柯納茲能應付得過來這樣的客戶,但柯納茲表示,其實自己有時候也應付不過來。
此時此刻,瑟彭察的太陽照耀在大地上,翠綠的草葉便在鞋邊浮動起颯颯的波浪。外出覓食的飛鳥舒展翅膀,銜起蟲鳴,自在地滑翔於清澈的天空,睡倒在台階上的奶牛貓僅僅掀開眼皮瞟了一眼,便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哈欠,重新墜回到綿綿的睡意當中。柯納茲也忍不住伸了個懶腰,隨後抬起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指針,發現時間還早,就放心大膽地掏出手機,打算拍一些旅遊照帶回去。
可單手操作手機終究有些不太方便,年輕人折騰了片刻,才好不容易調整好角度,將鏡頭對準遠處那一座座仿佛沐浴聖光的墓碑。而與此同時,不知為何,手機殼上懸掛的祈福掛墜突然左右晃動了起來,柯納茲皺起眉,試圖用指尖勾住禦守形狀的吊墜,結果一不小心按到了拍攝的快捷鍵,屏幕的取景框頓時閃爍一下,浮出一張糊成一團的迷惑圖景。
原來你還留著這個小東西啊。
旁邊,混合著糖果味的嗓音重新打破平靜的空氣。休加彎下腰,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的規律,戳了戳手機掛件,金發的年輕人倒是早就習慣對方這種突然的小動作,所以沒怎麼在意對方的話,隻是盯著照片角落模模糊糊的像素塊,微微歎了口氣,然後便果斷地按下了刪除按鈕。
嗯,雖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什麼玄學理論,掛上這個以後自己似乎真的變好運起來了。
很快,漫不經心的口吻像是不小心掉落的樹葉,被風吹向遙遠的地平線。柯納茲豎起手機,說完,又扭頭看了眼露出得意笑容的黑發男人,突然想到半年以前兩人在日本出差時,特地跑到神社求來護身符的模樣,不禁抿起嘴,也揚起了一個清淺的笑容。
但實話實說,那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彆美好的回憶,換句話說,在雞飛蛋打般的幾年雇傭合作中,那是兩人之間最後的美好回憶。因為之後沒過多久,兩人在某次開車前往簽約晚會的途中,為了趕時間一直壓著最高限速一路狂奔。這種危險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沒做過,然而也許是那天下了整天的細雨,又可能是單純的運氣不好,那天晚上車子在過彎的時候猛地失控打滑,直接撞上了道路的圍欄,柯納茲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就被緊急製動和金屬變形的刺耳噪音所徹底淹沒,
那一刻,安全氣囊被炸出,五官的感受仿佛也跟著飛了出去。白茫茫的煙霧頓時混合著數不清的顏色,讓眼中的世界成為了沒有意義的調色盤,惡心的眩暈則像是垃圾桶邊的蒼蠅,沒完沒了地盤旋在身邊,怎麼趕也趕不走。柯納茲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重物給壓住了,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陷在逼仄的泥沼裡無法動彈,直到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占領鼻腔,他才從病床上爬起身子,看清楚了自己襯衫上那一大灘早已乾涸的猩紅血汙。
恰好路過的護士翻開病曆,安慰他說除了腦震蕩和多處擦傷挫傷以外,就沒什麼大礙。年輕人隨即茫然地點了點頭,安靜地躺下來修養了兩天,確定自己真的沒什麼問題以後,便辦理了出院手續,順手還扔掉了那件一大半都變成紅色的破損襯衫。
至於律所的老板,他在知道車禍以後就很慷慨地給柯納茲放了個帶薪長假。柯納茲以為老板這是良心發現了,可沒想到等他假期結束回到辦公室,才被告知因為這場車禍帶來的不良影響,客戶主動提出要提前解除二人之間長達數年的雇傭關係,而自己保險櫃裡存放的所有相關文件也都在幾天前轉移回客戶自己手上,隨時準備交給下一任簽約律師。
莫名其妙地擅自解約,這種事情不論放在誰的身上,都會覺得心裡堵得慌。柯納茲想把話問明白,也是給休加打了很多通電話,甚至還去跑去他家和公司蹲點,並差點被保安認為是什麼可疑分子而被扭送至公安局,但最終都沒見到人。久而久之年輕人就不得不選擇放棄,然後像是個分手後希望報複前任的小屁孩,氣呼呼地在老板的介紹下接觸了更多的客戶,並把自己的時間表填得滿滿當當,根本不留下任何空閒的機會。
總之,雖然丟了您一個客戶,但現在收獲了十幾名客戶,他們給的錢多,還都很聽話,我可賺大發了。
在這個好天氣裡,瑟彭察的天空倒映著大海的深邃,將教堂的鐘聲送上遙遠的雲端。年輕人斂起眼睫,一邊理了理額前幾縷淩亂的發絲,一邊忍不住搬出現在的工作狀況拐彎抹角地嘲諷起來。若是放在以前,年輕氣盛的他也許還要重拳出擊,揍對方一頓,休加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律師的脾氣,但他依然吊兒郎當地笑著,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之前的行為對柯納茲來說究竟有多麼惡劣。
隻有在教堂裡的神父整理好著裝,走出大門往墓地的方向緩緩走去的時候,黑發的男人才挪了挪位置,好心地讓出了道路。
說起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不是還要參加葬禮麼?還不快去?
而等到神父黑色的法袍袍角掠過彎伏的草尖,休加推了推鼻梁上的太陽鏡,隱藏起深紫色的眼瞳的同時,飛快地看了眼年輕人一身黑的衣裝,鏡片反射出意味深長的光。柯納茲聽聞,再次低頭看了下時間,驚訝地發現時針和分針竟然不知不覺在最頂端會合重聚,於是他笑著感謝了下對方的提醒,來不及再多說什麼,便立刻邁開雙腿,循著神父走過的痕跡朝著墓地深處走去。
但從始至終,他都像是在逃避什麼,沒有再回頭多看一眼教堂門口的黑發男人。半人高的石碑很快淹沒人類的身影,小臂上垂掛的外套如同一麵黑色的旗幟,隨風飄起波浪般的弧度,金發的年輕人握緊小小的糖果,最終停在一座嶄新的墓碑前,再往前半步便是四四方方的深坑,吞吐著新鮮的泥土腥味。棺材就是要在這個坑內跌入長眠,柯納茲回過頭,目光在墓碑色彩跳脫的裝飾上穿梭了片刻,才凝固於十字架下的兩行歡快的墓誌銘,手心的糖果也因此順著掌心的紋路,悄悄地融化成滾燙的心臟。
墓誌銘上寫著:我留下的最大的遺產是一顆融化了的果糖,現在應該會有一個空了的保險箱,將它好好保存在某人的心房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