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櫻花樹被種在了中庭裡。
淡金色的陽光下,早春的風輕輕拂過眉眼,吹起熠熠生輝的銀白微浪。簌簌的婆娑未經期許便與耳廓悄然相遇,阿亞納米懶洋洋地坐在鄉間庭院的長廊邊,迎著呼吸中柔軟的氣息,身側狩衣寬大的袖端則緩緩地鋪展開來,猶如白鶴展開的雙翼,隻等路過的吟嘯來梳理長羽間的縫隙,然後在微動之中留下一股淡淡的清香。
此刻,掛在屋簷下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瞳卻始終平靜如水,透徹得泛不起一絲漣漪與波瀾。而在那水麵之下,一個綠色眼睛的少年挽起浴衣的袖子,正笑吟吟地拍拭身上濕潤的泥點,隻留有明媚的風光在他的眼睫上輕盈跳躍,應該會是一段醒不來的好夢。
“你就在那兒看著,都不過來幫忙。”
薄薄的汗水在陽光下反射著清澈的光芒,就像是被人灑了一層珠粉,肆意地彰顯年輕人寶貴的青春年華。柔軟的樹枝還沒有吐露新芽,懸在他的頭頂,輕輕地搖晃,少年放下鐵鍬,拍了拍身邊自己剛剛親手種下的那棵櫻花樹,隨後轉過身,望向不遠處衣冠整齊的銀發男人,看他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便忍不住一邊嗔怪著,一邊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隻是那抹笑乾淨而又純粹,如同碧林野嶺的一汪清泉,滴進他的眼中,立即吹皺了大海的深邃。男人僅僅對視了一眼,就微微地斂起眼睫,把自己的大半個身子都藏進陰影的籠罩,再也不肯出來。
“你送給我的禮物,為何還要我動手?”
春日的天空從詩人那裡借來煙波的藍色,裝點著現世裡所有悠悠閒閒的安寧歲月。褐色的發絲細細地啄起耳尖,少年趿著木屐,踩著蜿蜒的碎石小路,不急不躁地走近屋舍,男人則裝作自在的樣子,端起茶盞,淺淺地啜飲了半口,院子裡那陣偶然的鳥鳴便銜起茶水的清香,輕易擾亂了他理直氣壯的尾音。於是刹那間,碧綠的葉尖隨著傾斜的波紋停靠在唇邊,止住了多餘的話語,他瞥見少年弄臟的浴衣下擺,似乎低聲笑了一下,但又不見嘲弄的意思,隻是等到對方做完苦力,坐到自己身邊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這才伸出手,把托盤中備好的茶盞與點心緩緩地推了過去。
早春的庭院還沒有太多令人驚豔的景色,生命的力量都孕育在潮濕的泥土中,那些乾癟的雜草和莖葉聚攏在一起,尚且分不清楚哪些是挺過了寒冬,哪些又枯竭在春光來臨的那一天。以往兩人都是過年的時候打理庭院,種下新的花草,再把那些死去的綠植好好埋葬起來,然而今年氣溫回升得有點遲,他們觀望了許久,才終於挑中了這個稍許暖和的日子。
“之前你明明說過,隻要我需要,你就會來幫我。”
斜照的光打在地板上,把木頭的紋路清晰地印拓了出來。麵對男人的反問,少年沒有惱怒,仿佛早已習慣,又或者是遙遠的過去已經將他的怒火宣泄得一乾二淨,剩下來的隻能有唏噓罷了。那時,厚實的布料貼附瘦窄的肩膀,他攏了攏衣袖,倚靠立柱,毫不客氣地笑著抱怨起來,反倒是銀發的男人看了眼院子中間那棵看上去不怎麼精神的幼苗,冷漠的眼神在某一瞬間動搖了一下,成了解凍的河流,發出冰塊相互碰撞的叮咚聲響。
銀發的男人趕緊掩飾性地多喝一口濃茶,假裝自己的心不曾融化。
當然這一切少年早就察覺到了,也不可能察覺不到——這麼多年來兩人一直生活在一起,就像是反反複複翻閱的一本舊書,什麼性子脾氣經過激烈的磨合與碰撞,統統都變成了無需多言的默契。隻見他眨了眨眼,頓時像個調皮的孩子,捂著嘴偷偷地笑了起來,肩膀還一聳一聳的。旁邊的男人見狀,立即放下瓷盞,惱羞成怒一般用折扇敲了敲少年的腦袋,不輕不重,正好能讓他發出了委屈的哼唧聲。
不過自己究竟有多久沒看到這副悻悻作罷的模樣,男人也記不太清了。漫長的時間湮滅了一切,讓模模糊糊的記憶變成昨天碗裡的白米飯,樸素得讓人記不住具體的甜香。當然,他並不是在抱怨這幾天少年的廚藝是多麼有失水準,他隻是想暗自感慨,感慨這段足以消磨人意誌的平和時光,以及時光中那些總是以轉瞬即逝的姿態雕琢而出的生滅榮枯。
“你這個大騙子。”
廊簷下,不滿的情緒悄悄滲透青澀的眉眼,少年瞪了他一眼,小聲的嘀咕就像是從遠方飄搖而來的蒲公英種子,紮在臉頰上並不疼痛,反而能夠惹起一陣毛茸茸的溫柔。之後他嘖了嘖嘴,四處張望了一下,想找出點什麼順手的東西扔過去,結果阿亞納米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始終保持著事不關己的態度,隻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保留著熠熠生輝的水澤。
“彼此彼此,三千元雪宗。”
最後男人平淡地開口,念出了少年如今的姓名。或許他該承認,認識得越久,就越覺得彼此是各自人生道路上無法回避的那座高山,所有的恩怨都應被埋在山底,所有的歡喜都該在山頂被朝陽帶向彼岸。他明明記得,最初兩人在一起時,他們都還是彆彆扭扭的,爭吵和冷戰經常彌漫在這座宅子裡,有一次甚至還因為一個為給妻子救命而偷藥的鄰居,差點對打了起來。可是現在,一切風浪都歸於平靜,萬裡長空停泊著自由的雲,兩人都隻需要一個輕巧的笑容,就能令對方妥協地歎了口氣,然後親手掐滅憤怒的火苗,將話語掀翻成自我消解的揶揄。
因為他知道,這個少年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事情淪落成這個樣子,不是男人所期待的,卻在他的意料之中。少年從來就是良善的性格,連手刃仇人都做不到,更何況是遇到了關乎眾生生死的大問題。他斂起眼睫,看著少年拾起一塊茶點丟進口中,滿不在乎地咀嚼起來,仿佛昨天說要犧牲自己保全大家的人不是他一樣。那一刻,某種私心瞬間潛藏進紫羅蘭色的眼底,化成一陣灰色的雲雨,想叫他留住這個孩子,但男人放長視線,迎著春光沉默了半晌,最終還是神情冷淡地轉過頭,差人取來了狐裘。
這件狐裘是去年村裡一位獵戶送的,通體雪白,幾乎沒有瑕疵,平時也塞在箱子裡沒怎麼穿過,如今拿出來倒還散發著淡淡的熏香。他把鬥篷披到少年的肩上,雪白的皮毛柔順似海,便立刻簇擁在他的臉頰邊,正好遮住了下頜的棱角。不過或許是尺碼的原因,這件衣服罩在年輕人身上,竟然顯出幾分清瘦,作為長輩的銀發男人為他係好領口的帶子後,不禁微微皺起眉,伸手捏了捏對方裸露在外的手腕,卻分明被骨頭硌得生疼。
少年卻笑了笑,似乎是累了,乾脆順勢卸掉全身的力氣,肆意地枕著男人的腿躺了下來。山川似的衣褶滿不在乎地沿著腰身遊走,深穀與溝壑就都成了一座座埋藏心事的墳地,他像隻午後的貓,難得放鬆下來把自己裹成一團,隨後又眨了眨眼睛,碧綠的眼瞳便深深凝視起院子裡的那棵新樹,仿佛要把它的未來徹底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