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的玫瑰的玫瑰 米卡傑x泰德(1 / 2)

帝國命運手劄 丘比德 6206 字 11個月前

一朵玫瑰花,是一場熱烈的晚霞,是一瓶喝不醉的紅酒,是一張寄不出去的信函,是他看向他時露出的最後一抹微笑。

泰德開辟了一片玫瑰園,在沙漠之中。

玫瑰是紅色的,喜水喜肥,黃色的沙塵對它來說過於粗糙,灼熱的天氣對它來說也是過分地嚴酷,但泰德仍然義無反顧地把種子埋進了屋後細碎的沙地之中,每天都挑來清水澆灌,然後蹲在旁邊,注視著深色的水痕漸漸暈染開來,就像是一朵小小的花,不知道最終是埋進看不見的地下,還是化為一縷青煙,飄至天上永恒太陽的故鄉。

這樣的日子重複且枯燥,仿佛永遠都沒有儘頭。但隻要想起最後滿園玫瑰盛放的樣子,他都會垂下眼睫,碧綠的瞳孔之中淺淺地蕩漾開一層雲霧般的笑意。

當然,這些種子並不是一天種下的。每當想念米卡傑的時候,他就會跑到院子裡麵,徒手挖開沙土,悄悄埋下一粒新鮮的種子。

這些玫瑰,都是為了米卡傑種下的。

不過米卡傑不曾要求泰德這麼做,他隻是單純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或者說是想把自己種出的玫瑰印成唯一的信件,郵寄給對方。記得有一次,一支探險隊偶然路過泰德的住處,隊伍中一位精通園藝的隊員無意瞥過那片園田,臉上的錯愕雖然隻有一瞬,但還是被少年敏銳地捕捉到了。隻見那人猶豫了片刻,隨後在臨走前,委婉地表示花朵是沒辦法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的,可泰德隻是搖了搖頭,便裝作什麼也沒有聽到似的,笑著朝他們揮了揮手,放開了控製領隊駱駝的韁繩。

玫瑰啊,永遠都是獨處不群的玫瑰,永遠都是玫瑰中的玫瑰的玫瑰,柏拉圖式的初綻之花,不讚頌的熱烈而盲目的玫瑰,可望而不可及的玫瑰。

當初米卡傑和泰德作為軍校生,最後一次共同執行任務之前,那個金色頭發的少年就曾趴在露台的圍欄邊,滿臉歡喜地仰望著天邊火一般燃燒的暮光。那時,滾燙的風吹起鬢角的發絲,米卡傑笑著張開雙眼,絢爛的光影便如同碎金,輕盈地浮動在他的眼睫上,仿佛這個天空都被抖落進他的懷裡,煥發出無限的生機。

——很漂亮,對吧,泰德?簡直就像我們的人生一樣精彩。

露台的陽光沒有停歇,米卡傑就逆著風轉過頭,尚且青澀的麵龐上洋溢著對於未來的樂觀和憧憬。隻要完成任務,兩人就可以順利畢業,或許正因如此,那天金發的少年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燦爛耀眼。隻見他轉過頭,遠遠地望向泰德,衣服的下擺猶如飛鳥的翅膀,展翅待飛,而泰德卻隻是不以為然地看了眼這司空見慣的傍晚雲霞,隨後聳了聳肩膀,便把任務資料直接塞進了對方的懷裡。

從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刻開始,米卡傑就像是一杯剛剛燒開的熱水,清澈見底,又時不時會翻滾出充滿激情的氣泡。這種氣泡綿密且細致,泰德並不討厭,可有時候又有點無法理解這種純粹的感性。

——笨蛋,晚霞再怎麼精彩也都是晚霞了。你要是有這個閒工夫,還不如多看看任務資料。

橙紅色的晚霞就在頭頂緩慢地流淌,昨天的晚霞已經留在過去,未來還有更多更加豔麗的晚霞等待著他們的造訪。成為搭檔的那一年時間轉瞬即逝,他們還都年輕,泰德是那麼認為的,至少當時是這麼認為的,所以當對方折了個紙飛機,奮力扔向遙遠的天際線之後,他毫不在意地伸出手,彈了彈米卡傑的額頭,隨後就轉身返回宿舍打包明日的行李。

然而沒有料到,他們隻是成為了一段時間的摯友,他卻要用一生去懷念他。

邊境的沙漠是個無人區,平時缺乏娛樂活動,房頂的信號接收器壞了,泰德就待在自己的屋子裡,毫無目的地寫點東西。床邊的小木桌是他最常待的地方——桌子沒有抽屜,正對著窗戶,隻是隨意擺放著不同款式的筆記本。那是他的日記,記錄零零散散的生活片段,當然更多的是對過去的回憶。

過去當然指的是軍校生活的那幾年。

按照當年的培養方案,陸軍士官學校實行的是三年的學製。泰德因為出身卑微,第一年進入學校的時候沒結交到任何朋友,直到第二年和校霸打了一架,才認識了米卡傑。不過說來也好笑,打架的時候也正是一個傍晚,那天校霸活力四射地鬨著要找自己的爸爸,泰德像個沒事人似的整理著校服的領口,倒是半路跑過來拉架的米卡傑抹了抹鼻子下的一道血跡,然後一邊捂著腫脹的臉頰,一邊口齒不清地和教官解釋著剛剛發生的鬥毆事件。

泰德依稀記得,那時候橙紅色的暮光浮掠在米卡傑的唇角,似乎成了另一道蜿蜒的血跡。少年義憤填膺地同教官訴說著校霸的無理,那是泰德第一次見到米卡傑,可不知為何,他盯著對方線條柔和的側臉,卻感覺自己就像是遇到了久彆重逢的摯友一樣,眼眶頓時酸意洶湧,仿佛有什麼腐爛在地裡的東西被重新翻出,散發著陣陣跨越歲月的苦澀。

後來他們倆一起被關禁閉,泰德隔著牆問他為什麼要幫自己。而那個家夥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擺出了怎樣的表情,最後竟然悶悶地給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答案。

他說,因為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突然覺得你的那雙眼睛啊,應該更加明亮,更加透徹,就像水中的綠瑪瑙,折射出水和天空共同的顏色,而不是現在這樣,感覺像是哭了很久的樣子。

關禁閉的地方沒有鏡子,泰德自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究竟怎麼才會讓對方覺得是哭過。他為此疑惑了許久,所幸禁閉的三天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命運之輪繼續轉動,再然後兩人成為朋友和搭檔,一起經曆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一切似乎都那麼順理成章。而米卡傑所說的那個回答,卻猶如玫瑰凋零的一片花瓣,轉瞬即逝,最終不知道被風沙掩埋在哪一片晴空之下。

過去的記憶就像是荒原裡的沙塵暴,倘若不是寫日記,泰德覺得自己不會再回想起以前那些細碎且淩亂的事情。更何況這種追溯很有意思,尤其是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一邊凝望著窗外還未長出玫瑰的花園,一邊寫下隻屬於自己的文字。

那一刻的沉浸,就像是擁有了整個世界。

至於後來的一段時間,先前路過的探險隊又到訪了好幾次,隊伍裡的人員基本沒有什麼變動。他們每個月都會來泰德這裡停留半天,十分規律,不用日曆都可以準確推算出具體的日期。泰德不清楚他們到底在沙漠裡探尋什麼寶藏,反正他也不關心,他隻知道,在給探險隊提供短暫休憩的場所的同時,那些隊員作為回報,會主動幫忙給他帶來新的筆記本和書寫工具,也算是有了交集。

直到某一天,廣袤的天空下黃沙亂飛,探險隊領隊的那個男人靠在門邊,焦慮地抽著煙,不知道思考著什麼。泰德起初沒太在意,依舊坐在桌前寫寫停停,沒想到才寫幾個字,那人便突然彈了彈煙頭,問他畢業前最後一次任務完成得如何。這件事從來沒和外人提起過,獨居的少年不禁愣了愣,隨即抬起頭,隔著嗆人的白霧,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沙漠,陷入一段短暫的沉默,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因為他好像想起來,那次任務的目標是軍隊裡的高層將官。

當然,任務不是什麼重要的任務,僅僅是刺探情報而已,比起其它組的暗殺或者潛伏,都要簡單許多。那時為了完成任務,他和米卡傑根據情報參加了一次慈善晚宴。宴會是定在一個貴族城堡的舞會廳,高大的穹頂仿佛單獨的宇宙星河,明亮的燭火映照其中,流連成細密的閃爍。鮮豔的玫瑰花插滿了每一個花瓶,泰德和米卡傑就穿著體麵的禮服,待在舞會廳隔壁的房間裡,能輕鬆聽到大廳傳來的歡聲笑語,以及玻璃酒杯碰撞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然而明明隻隔著一道牆,舞會廳中徜徉的那份歡樂卻與他們無關。

密閉昏暗的房間裡,冷汗順著泰德的鼻尖緩緩滴落。他被人壓著跪在地上,前麵就是和他一起的金發少年。那時候,米卡傑趴在地上,吃痛地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而身下手工編織的地毯則順著呼吸的頻率,反複摩擦著他腫脹的臉頰。印象中那種俊逸的身姿消失不見,白色的西裝皺巴巴地套在身上,寫滿了狼狽,就連金色的發絲都淩亂地耷拉在額前,任憑血液順著他的嘴角滴落,看不出是因為內臟出血,還是因為被打掉了幾顆牙齒。

除了控製泰德的人,房間裡還有好幾個優哉遊哉地坐在沙發上,或是翻閱著食譜,或是品嘗著新鮮出爐的糕點。泰德沒太看清,隻注意到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單獨坐在中央的扶手沙發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兩人,並且嘲諷似的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