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間,意味深長的打量隨即周遊四周,休加收回視線,晃了晃自己手裡那一大叢棉花糖,就像是在搖晃舞會上的紅酒杯,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此期間正想著什麼。他好像知道了點什麼,可他又語詞含糊,什麼都沒有說破,慵懶的目光就這麼跟隨他的內心,徜徉在柔軟的糖絮裡,避開了世俗世界裡的所有紛紛擾擾。男人可能是透過棉花糖看到了天上自由自在的遊雲,也可能是回想起了什麼值得流連的過往,總之他收斂了剛才的戾氣,變得心不在焉,或者說他這麼做也隻是逃避回答罷了。
於是拉普拉多魯也就沒有再逼問下去。適可而止就是兩人之間正確的距離,他不喜歡固執地撕開彆人的血痂,畢竟露出新鮮血肉的地方還是會滲出血腥的氣味,讓人疼上一疼。
“既然如此,我就告訴您一個秘密吧。”
攤開的本子上,流暢的手寫體文字排列整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種草藥的特性和用法。拉普拉多魯沒有去打擾對方,隻是重新低下頭,在專心地寫了一大段以後,終於做了個結尾,給自己的文稿打上了最後一個句號。然後他一邊吹乾墨跡,滿意地掃視著文字,一邊拾起落在桌子上的葉片,夾在書稿裡當做書簽,仿佛身邊的任何變化都與他無關。
“其實這個茶叫做花糖浸,受過傷的人喝了就會覺得很甜哦。”
微微上挑的尾音猶如天邊彎彎的彩虹,把人們的心情拋上天空,再滑向翠綠的山穀,期間拂麵的風和濕潤的露都輕輕吻過眉眼,留下一陣清涼的感受。以前在福利院哄小孩的時候,拉普拉多魯經常使用這種語氣,而麵對這個奇怪的男人時,他也這麼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就好像潛意識裡把對方當成了不成熟的孩子,而不是一位殺伐果斷的軍人。
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尤其是對於一名地下工作者來說,簡直關乎身家性命。事後卡斯托魯也十分嚴肅地批評過這種掉以輕心的心態,但拉普拉多魯微微耷拉下肩膀,放下手裡的園藝剪,應了一聲,淡紫色的眼瞳裡卻流轉起沉鬱的湖光。
“哎?——”
隻是此時此刻,坐在長椅另一端的黑發男人揚起眉,就像是聽到了什麼無法理解的事情,連那副造型奇特的太陽鏡都向下掉落了半截,把深紫色的瞳孔給徹底暴露了出來。和墨水一樣漆黑的發絲細碎地垂落在額前,他驚訝地盯著拉普拉多魯,但不是審視,僅僅是單純的盯著而已。換句話說,他的視線在某個瞬間是空的,或許是因為那個狐狸般天性多疑的靈魂正在飛快地奔跑於充滿各種可能性的路口上,分析話語裡的真真假假,所以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分配到其它器官上麵。
不過這種空洞十分短暫,短暫到就像是下了場隻有一滴水的雨。等拉普拉多魯把筆壓到書頁上,休加便忽然張開口,仰著頭,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木簽上蓬鬆碩大的棉花糖也因此前後飄搖了兩下,仿佛是活了過來,下一秒就要脫離人類的掌控,飛回到頭頂那片陽光燦爛的天穹。
之後他笑了笑,靠著長椅的橫木背板,衝著拉普拉多魯促狹地眨了眨眼睛。
“那我就要說,剛剛是騙你的,那個茶可差勁了,一點也不甜,一點也不。”
04
倔強這個詞究竟屬於褒義還是貶義,沒人能說得清。畢竟它向前一步就是固執,後退一步就是堅韌,在不同的語境,不同的人,以及不同的情況下,都能得出不同的結論。
拉普拉多魯覺得自己就是個挺倔強的人,至少在自己學醫生涯裡,就沒有哪一天不是被老師這麼感歎的,有時候就連自己都會懷疑,自己怎麼能不吃不喝在實驗室裡待上一整天還不覺得累。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穩紮穩打地前行於醫學的道路,並從死神手中搶回無數條性命。隻是身邊的朋友同伴在看到他沒日沒夜地分析化驗報告後,紛紛搖頭進行勸阻,有的甚至會像躲避怪物一樣投來怪異的目光,所以拉普拉多魯從前一直不是很喜歡倔強這個詞,總認為這是個隱形的牢籠,悄悄地把自己從同儕中圈禁出來,然後聚攏成一方孤獨的天地,隻有自己知道。
直到他聽到了休加的這句話。
說實話,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上的痛苦,幾乎存在於世間每一個人的人生過程當中,就像是呼吸,再平常不過。即便是拉普拉多魯也要承認,自己曾經因為沒能救活自己的朋友而抑鬱了很久。但是,當他看著那個男人像個不肯吃藥的小孩子,推翻自己剛剛所說之話的時候,他便突然覺得,那個家夥也是個倔強的人,隻不過和自己的倔強分屬不同的方向。
至於後來春意盎然,兩人在公園裡又聊了些什麼,拉普拉多魯就沒有太多印象了。他隻記得那個男人湊過來,翻了翻自己剛寫完的那部手稿,紫色的眼睛沒有對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充滿好奇,反倒是盯著鋼筆描摹的植物插畫打量了很久,提出了很多繪畫技巧上的修改意見。
這些意見十分寶貴,畢竟拉普拉多魯並沒有素描功底,很多時候都是蹲在自己的溫室裡,對著花卉一眼一筆摹出的簡筆畫,細節方麵全憑旁邊的文字補充。而那時候,休加推了推太陽鏡,隨手把棉花糖塞進年輕醫生的手中,隨後就大大咧咧地拔掉鋼筆筆帽,在原有畫麵的基礎上增改了部分線條,那種光影、體積以及線條流轉的變化便輕鬆地鋪展開來,不禁讓人眼前一亮。
以至於等到這本書正式出版的時候,致謝那一章特地增加了休加的名字,儘管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又為這本書做了些什麼。
反正總而言之,拉普拉多魯和休加在那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暫時拋開各自的身份與立場,度過了一段還算美好的時光。隻是分彆的時候那個家夥似乎犯了迷糊,忘記帶走他的棉花糖,弄得醫生站在公園門口,一邊像是拽氣球一樣舉著那團白絮,一邊歪著頭茫然失神了許久,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又始終想不出來。
當然,後來醒悟過來的拉普拉多魯還是立刻衝去了港口,找到那個戴著太陽鏡的家夥,並親眼看著他含淚把那麼一大坨棉花糖全部消滅乾淨,這才滿意地離開。期間沒有任何糧食被浪費掉,真是可喜可賀。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持續下來的話,倒也不錯。
但戰火終究沒有放過這座居安一隅的小城鎮。那一天的太陽已經燎起盛夏的火熱,金色的光亮鋪天蓋地地侵入街道,樹下的蔭涼都成了被摔碎的殘片。悠悠的蟬鳴不間斷地浮在枝葉之間,掀起無形的浪潮,也許最近戰線吃緊,這段時間政府軍的好幾支軍隊都進行了軍事調動,其中很大一部分都經過這個鎮子的港口進行短暫的停留補給。當時拉普拉多魯坐在書桌邊,正讀著報紙,看看最近又有哪些軍事調動是值得注意的,卻就在他剛剛發現有關港口的消息時,雷鳴般的警報聲便突然響徹天際,震得空氣都發出了陣陣刺耳的哀鳴。
聒噪的蟬鳴在那個瞬間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淡紫色頭發的醫生不禁愣了愣,猛然發覺警報的聲音是從港口方向傳來的。隨後他站起身,探出身子,往窗外張望了一下,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與不安便淹沒他的眼眸,把他的思緒衝向了那塊沿河的土地。
社區公寓裡也有不少人好奇地趴在窗台邊,朝著遠處望去。然而,這份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爆炸所激起的轟鳴就隨著滾滾濃煙,迅猛地灌入宇宙的每一處角落。拉普拉多魯瞪大了眼睛,清楚地記得,那陣淩厲且灼熱的風是如何刮疼自己的臉頰,又是如何暫時燙啞了自己的聲帶。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如此大規模的瘋狂,身為醫生的拉普拉多魯身形僵硬地呆滯了半晌,才在城中人群恐慌的喧嚷聲裡回過神來,然後不再猶豫,抓起急救箱,便逆著人流拔腿跑向那座軍民兩用的港口。
畢竟他清楚,這種量級的爆炸絕對會出現傷亡,而他作為活著的醫生,能做的就隻有救死扶傷這一件事而已。
“我是醫生,請讓一讓。”
然而越是接近港口的地方,混亂的人群就越像是離散的鳥群,紛紛攘攘地奔向各自的旅途。火藥的氣味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等到拉普拉多魯撥開逃亡的人群,擠到港口哨站前的時候,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後背。那時,細軟的發尾黏在鬢角,襯衫的布料則緊緊貼著皮膚,隻是出於安全考慮,哨站的士兵頂著煙霧和火燒,攔住了拉普拉多魯。但是那時因為劇烈跑動,拉普拉多魯的嗓子已經乾澀得快要說不出話,於是他直接將紅十字救護員的證件亮給對方,一雙淡紫色的眼眸明亮如星,不給人任何試圖拒絕的機會。
“啊,等等,你不是上次那個讓少校吞了一堆棉花糖的狠人嗎?”
很快,旁邊維護秩序的一名哨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隻見他艱難地吞了口空氣,布滿煙灰的臉上頓時充滿了一言難儘的恐懼。渾濁的空氣肆意橫行,哨兵趕緊用胳膊肘戳了戳攔路的同伴,並湊到他耳邊細細地講述了下當時的情況,於是,哨站中的幾乎所有士兵都對這位醫生肅然起敬起來,並熱情地讓開道路,儘可能地提供通行的便利。
此刻滿地的狼藉熏黑了道路,不過就在拉普拉多魯循著濃煙的方向,匆匆進入港口的時候,先前攔住他的那名士兵好像微微歎了口氣,然後以極低的聲音向醫生發出了一個小小的警告。
他說,我勸你離那家夥遠點,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是個連自己人都殺的魔鬼。
陰幽的提醒如同黑森林裡的一陣陰風,搖落了枯敗的冷葉,隻剩下簌簌的聲響回蕩在耳畔。他沒有指名道姓,卻字字逼向那個黑色頭發的軍官,於是刹那間,一縷訝然的神采滑過拉普拉多魯的眼睫,可時間緊迫,還沒等他的思維徹底消化這些話語,他的身體便催促他趕緊抱起急救箱,繼續奔上救治傷患的征途。
因為爆炸發生時正是港口吞吐最為活躍的時間段,這裡除了焦黑的土地,以及沒有被完全撲滅的火苗,便是隨處可聞的□□與哀嚎。岸邊高大的混凝土建築成為了灰黑色的遺骸,裸露的鋼筋猶如枝杈,扭曲地刺穿灼熱的空氣,看不出原本登船口的樣子。部隊裡的醫療兵雖然不少,但都顧不上平民,正埋頭搬運著受傷的軍人,被爆炸碎片劃破身體的民眾就隻能捂著傷口,無助地拖著身體,試圖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片土地。
幾支軍隊的人麻木地挖掘著廢墟,搜尋著幸存者的身影,但他們好像並不關心這場爆炸究竟是從哪裡開始的,或者說已經沒時間去關心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事情了。拉普拉多魯微微皺起眉,沒有再多說什麼,便開始一邊幫助自己看到的人們,給他們進行初步的傷口救治,一邊又向他們打聽爆炸發生時的具體情況。
最後隻知道當時好像是一個穿著反抗軍衣服的家夥突然冒了出來,揚言說自己早已在港口埋了幾噸的炸藥,要把政府軍的人統統炸飛。結果話音未落,一個黑頭發的軍人就立刻衝了上去,爆炸就瞬間響起,躲都躲不開。
告訴拉普拉多魯這些事的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他抹了抹頭頂的汗珠,哼哼唧唧地靠在牆角,身上的花襯衫都被泥土和鮮血染出了更加花哨的圖案,但他本人除了局部軟組織挫傷,並沒有什麼特彆大的問題。也許是因為商人的本性,他在肇事者跳出來的第一時間便覺察到了不對,立馬推開人群跑了出來,拉普拉多魯稍微安撫了下對方緊張的情緒,給他開了點安慰劑,便趕緊為另一位被砸斷腿的小姑娘進行包紮固定。
於是,年輕的醫生就這樣忙忙碌碌過了很久,等到了傍晚時分,其他地區的醫生和救援團隊聞風趕來,眾人才合力在一處比較寬敞的地方搭起了帳篷,暫時收留下了那些不便轉移的傷員。但拉普拉多魯心裡卻並不太舒暢,一來反抗軍的這次行動過於魯莽,也過於奇怪,他實在不敢讚同,二來那名衝上前去的黑發軍人——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一種感覺,覺得那就是休加先生。
雖然在拉普拉多魯的印象裡,那個男人應該不會是那種出於保護大眾的目的,才挺身而出的國民英雄,可能是為了耍帥,或者單純覺得好玩,這些才是屬於他的風格的理由。但不管怎樣,拉普拉多魯都默默地希望自己的預感並不那麼準確,至少不要被炸藥炸得連渣都不剩。
什麼時候開始在意起那個男人了呢?醫生自己也說不清楚。
而命運就像是為了回應他那糟糕的預感,不遠處挖掘廢墟的隊伍忽然喧嘩起來。軍犬的叫聲此起彼伏,他們應該是發現了更多被壓在磚石下的人,探照燈和挖掘切割器械紛紛聚攏過來,把昏昏沉沉的天空都撕裂出一道明亮的缺口。拉普拉多魯聽到動靜,立即洗完手走出帳篷,然後抬起眼,迎接暮色下紛擾的景象,然而與此同時,胸膛下的心臟則像是被電流擊中一樣,忽然發出咯噔一聲濁音,把他整個人都定在原地,許久不能動彈。
因為他看到了,看到他們掀開石塊,從中挖出了一具身體,還是一具少了胳膊和腿的熟悉的身體。
05
那是個被血色染紅的傍晚。
那也是拉普拉多魯第一知道天空的晚霞會是腐朽的血腥味。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臨近河水的碼頭比平時更加潮濕,就像是被灌入了大量劣質的人造血漿,粘稠地流動在呼吸之間,染紅了空氣的同時,也窒住了心肺的收縮和擴張。港口中對受傷者的救援仍在繼續,拉普拉多魯戴著醫用口罩,在剛剛結束了一場小手術之後,便站在臨時醫療帳篷內,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隻是這一刻,輕鬆和喜悅並沒有如期而至,不是非常明亮的燈光下,年輕的醫生反而覺得胸口悶悶的,就連鬢角的發絲都被濕熱的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燒起一陣燎原般的疲倦。
作為紅十字的救護員,挽救一切無辜的生命是他的職責所在。但也正因如此,他沒辦法拋棄自己身邊的傷者,隻能在一場接著一場的急救間隙裡,默默地猜想著那個男人的情況。
畢竟被炸斷了肢體,光是止血估計都是一件大工程,更彆提可能存在的內臟損傷。雖然目前看來,軍隊的醫療班的設備和藥品比民間組織更加齊全,但終究比不上真正的戰地醫院。拉普拉多魯甚至覺得,即便現在真的突然天降物資,解決了所有的醫療環境問題,按照以往的經驗來看,那個男人也很難被活著推下手術台。
所以他就像是剛剛買了張彩票的賭徒,既希望能夠立馬開獎,又害怕最後自己一分未得。簡陋的帳篷裡,焦躁起來的內心比往常更為灼熱,拉普拉多魯歎了口氣,但又隻能趁著難得的休息時間,無能為力地在胸口比劃了個十字,給那個家夥送上無聲的祈禱。
隻是之後的幾天時間裡,年輕的醫生一直與其他救護員一起,在為港口這些無辜的受害者忙忙碌碌。從聯係安撫家屬,到協調本地的醫療資源,他雖然不是救援項目的負責人,但也幾乎成為了一名值得大眾信賴的誌願者。港口遭遇恐怖襲擊的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很快登上了頭版頭條,引起了政府軍的高度重視,然而儘管如此,被塞滿的時間表還是暫時占據了醫生的所有生活。拉普拉多魯忙到腳不沾地,隻能拜托自己曾經的同學,讓他們幫忙留心一下那位軍官的情況,除此之外,他便再也無暇分心,一頭栽進了為那些無故受到牽連的平民們爭取津貼和撫恤金的道路之上。
直到一位在中心醫院工作的同學登門拜訪時,說那位軍官剛剛醒了,拉普拉多魯才從一堆政策性文件中抬起頭,淡紫色的眼眸緩緩地亮起了幾顆閃爍不定的碎星。
那時候同學以為他是在做什麼研究,如今遇到了這麼一個難得的病患素材,所以才選擇熱情地跟進治療進程。而麵對這個猜想,年輕的醫生笑了笑,沒有多解釋什麼,便草草地收拾完書房裡亂七八糟的草稿紙,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在老同學好奇的注視中直接搭上了前往中心醫院的公交車。然而眾所周知的是,儘管中心醫院是這座小鎮唯一的一家公立醫院,占地麵積挺大的,但是地理位置對於處在城鎮邊緣的住宅區來說不是非常便利。拉普拉多魯不得不忍著暈車的嘔吐感,晃晃悠悠地坐著車,坐了大概四十分鐘,才終於看到那幢擁有灰棕色外牆的龐大建築。
“您好,我來探望休加·霍亨索倫先生。”
不過幸好之前在公園裡聽說過那個男人的全名,所以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不必多花心思,就能抱著一束剛買的鮮花來到護士站,並且十分流利地報出自己此行的目的。此時此刻,沾著露水的花瓣簇擁在柔軟的臉頰邊,遮去了熬夜帶來的黑眼圈,拉普拉多魯微微一笑,值班的護士小姐稍稍失神了片刻,隨後便趕緊指了指最裡麵的一間特護病房。
說起來很奇妙,作為一名醫生,拉普拉多魯本來覺得自己應該早就習慣於任何血淋淋的場麵,然而這次,當他真的踏入那間病房的一瞬間,卻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退縮感。
房間是單人間,朝向南麵,有一扇窗,正對著後麵的花園,金燦燦的陽光就滴落在碧綠的葉片上,然後順著夏天的軌跡,蔓延進地板的每一條縫隙當中。或許是為了偷來大自然的生機,牆壁也被刷了一層半人高的淺綠色油漆。男人這時候正躺在病床上,離窗戶很近,似乎在小憩,乾淨的被子則保留著消毒水的氣味,隨著胸腔的起伏,掀起淺淺的波瀾。室內乾淨整潔,沒有其他人來訪過的痕跡,拉普拉多魯猶豫地掃視了一圈,最終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在把白色鈴蘭插進床頭櫃的空花瓶後,便坐在了床邊唯一的椅子上。
此時,窗外的蟬鳴聲未曾停歇,那陣陣此起彼伏的聒噪很難尋出令人安心的規律。而在淡紫色眼眸的注視下,男人那頭黑色發絲淩亂地灑在額前,擋住了層層纏繞的繃帶所滲出血跡。他閉著眼睛,麵色蒼白地躺在那裡,沒有記憶裡那副故弄玄虛的太陽鏡作為修飾,竟然還顯得更加年輕一些。拉普拉多魯不禁略微打量了會兒,隨後就把視線緩慢地挪向單薄的白色被單,無聲地描摹出褶皺的形狀。
但他眨了眨眼,沒有從那些褶皺的走向中拚湊出完整的人體,隻看到了東非大裂穀般的驟然湮滅與瞬間終結。
“哈哈,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吊瓶裡的液體飛快地墜落,卻沒有發出任何劇烈的響動。也許是某種心靈感應的作用,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微微抬起眼睫,紫色的眼瞳對焦了好一陣子,才在濃重的陰影裡透露出一絲清明。休加盯著拉普拉多魯,就像是在看什麼怪物,半晌,才咧開嘴笑了起來。而他說話的聲音猶如風中飄蕩的蛛絲,勉強從齒縫間溢出,稍不注意就會聽不明晰,錯過其中那份永不正經的輕佻。
“這又不是什麼難事。”
對此,年輕的醫生聳了聳肩膀,露出了一抹平淡的微笑。隻見微微卷曲的發絲撩過眼尾,之後他收回目光,坐姿變得更加端正起來,以此來使自己的話語更加有說服力。畢竟在醫院裡,任何人的一句話,甚至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有可能使病人產生巨大的壓力。拉普拉多魯不禁深吸了一口氣,儘量保持著輕鬆的樣子,讓自己看上去並不那麼在意他的傷痛,卻沒想到那個笑嘻嘻的男人眸光一閃,臉頰上頓時掠過一抹狡黠,就好像看穿了他那身拙劣的偽裝,就連乾裂的嘴唇都因為麵部肌肉的拉扯,滲出隱約的血跡。
接著黑發的男人轉了轉眼珠,雖然有點吃力,但他還是像個想吃糖又不肯直說的小屁孩,突然故意露出了自己尖酸刻薄的一麵。
“難道沒有人告訴你,離我這個變態遠一點麼?”
輕飄飄的話語搭配上揚的尾調,如同一陣雲霧,很快便消散在陽光的照耀之下。與此同時拉普拉多魯抬起眉,打量了下對方的笑容,就突然發現,男人名字發音和sugar極為相似,他這個人好像和sugar也相差無幾,都是黏黏膩膩的,不融化掉外層的果糖,就不知道裡麵到底是塞著濃稠的黑巧克力,還是酸到掉牙的檸檬醬。椅子在身下發出吱呀的聲響,於是,聽到對方的提問之後,他忍不住歪了歪頭,回想著當初哨站的士兵發出的警告,但最終還是裝作什麼都沒聽說過的樣子,平靜地搖了搖頭。
結果沒想到休加仿佛是發現了什麼樂子,立馬用胸腔憋出了一陣渾濁的笑聲,就連鬢角的發絲都隨著震動,搖晃起輕微的弧度。
“那現在你知道了哦,我可是個不折不扣的魔鬼。當初我所在的部隊為了掩護主力部隊撤退,沒有補給也沒有支援,在前線被打到沒了編製,就剩我一個了——哦,對了,本來還有我的副官的,但是因為小柯納茲他被地雷炸斷了雙腿,我嫌他太礙事了,所以乾脆就把他給殺了呢。”
如果世間能有什麼可以媲美戰場上的殘忍,恐怕就是讓一名離開戰場的老兵娓娓敘述他失去希望的全過程。對於每個真實存在的人來說,傷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重新撕開血痂的那一刹那。拉普拉多魯坐在那裡,一邊聽著男人的描述,真假難辨,又一邊盯著男人臉上滿不在乎的笑容,卻沒有從中發現任何包容罪孽的混沌,反而揪到了一縷懷念,以及一縷不允許反芻的憂傷。
或許休加說的都是真的,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副官;當然也有可能休加說謊了,因為迅速終結永無止儘的痛苦就是他的副官最後的遺願。
頃刻間,年輕醫生的心因此猛地皺成了一團,畢竟如果真如他所說的話,這家夥也不會依然固執地用昵稱來稱呼他的副官。他忍不住搓了搓衣角,忽然想到了前段時間某位同行研發出新型武器。據說那個武器射速快,威力大,能夠確保中彈的士兵立刻死亡,免受漫長的苦難。當初武器剛剛曝光出來的時候,學術界一片嘩然,很多醫生都站出來聲討這項發明,拉普拉多魯自然也不例外。隻是現在,麵對這個總是嬉皮笑臉的家夥,他徹底沒了當初的底氣,淡紫色的眼眸也就被世間的塵土輕輕壓住,半天都沒能掙脫出來。
“嗯,我知道了。說起來我有一個同事很擅長做義肢,您要試試嗎,休加先生?”
真正的戰場很難使用平常的法律標準進行判斷。於是沒過多久,沉浸在道德博弈中的拉普拉多魯便選擇無視對方的話題,自己開辟出一條嶄新的道路。那時,熱烈的陽光蒸烤著皮囊之下彷徨的靈魂,他張開口,輕柔的嗓音漸漸沉入床底的蔭涼處,惹上了滿身的惆悵。至於對方是否同意自己的提議,那都不太重要,或者說即使男人否決,拉普拉多魯也會義無反顧地將所有以後可能會用到的東西統統塞進他的懷裡,並且蓋上戳,永遠不可以退還。
而休加愣了愣,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一時間竟然擺出了非常彆扭的表情。細碎的發絲微微傾斜,他耷拉下眉毛,有點難以置信地打量了下淡紫色頭發的年輕人,半晌,才收起嚇唬對方時的鋒芒,最後逆著陽光,用非常委屈的口吻,虛弱地發出了一句哀求。
“請給我來一針嗎啡吧,真的痛死了,我親愛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