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高雲淡,秋色近冬,陽光躲在雲絮後,勾勒出一圈白邊,顯得柔和溫暖。
長劍自天邊緩緩而過。
木昭枕著手臂仰麵躺在劍刃上閉眼小憩,驚秋抱膝坐在她身邊,出神地望著腳下的景色。
丘陵此起彼伏地隆著,黃綠的葉子鋪了滿地,黑褐色的樹乾沉默而立。不遠處有一片很大的湖泊,樹的倒影映在水麵,從空中俯瞰有種人在鏡中的錯覺。
即使少時曾和家人一起來過無數次,驚秋仍對這些景色表現出了非同尋常的留戀。
“還從未從空中看過這湖。”驚秋喃喃道。
木昭睜開眼睛:“姐姐從前常來麼?”
驚秋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小時候爹娘常帶我來這邊玩耍,但進了梨園後就沒再來過了。”
“……之後也沒來過麼?”木昭猶豫了片刻問道,把“死”字含糊地隱去了。
“嗯,”驚秋輕道,“我走不出修羅彌天的範圍。”
木昭聞言坐起來。
“這個修羅彌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驚秋望望下麵的湖泊,道:“我們下去吧,坐在湖邊,我仔細和你說。”
木昭頷首,心念一動,長劍徐徐降落,在半空盤旋了一周,輕輕靠在湖岸邊。
她跳下去,伸手要拉驚秋,驚秋卻拂手拒絕了,身形矯健地一躍而下。
許是此地久無人煙,落葉壘了厚厚的數層,踩上去鬆軟得緊,木昭忍不住多踏了幾腳。
“很舒服吧?”見她的樣子,驚秋捂嘴笑起來,走到湖邊找到一塊隆起的大石頭,坐了下去。
“小時候我也很喜歡踩這裡的落葉,爹總和我一起踩,娘就坐在這塊石頭上看著我們。他們老說,掉落的葉子是樹寄給大地的鋪蓋,要踩嚴實了,冬天的土地才不會被凍傷。”
木昭很驚奇地轉過來:“好新奇的說法,伯父伯母真是……”
她頓住,思索了片刻用詞:“真是知情識趣。”
驚秋皺著鼻子笑:“很詩性吧?我爹是個詩人,雖然沒有什麼作品,平時卻愛對我說些奇妙的比喻。可惜當時太小了,記下來的不多。”
木昭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點點頭,挪到驚秋旁邊坐下。
見她楞楞的樣子,驚秋啞然失笑:“昭昭妹妹呢?你的爹娘又是什麼樣子的?”
“我……”木昭欲言又止,“我爹娘都是樵夫,無名無姓,我的姓氏都是因他們從事砍樵而起,而且……”
而且,他們的生活早已因我被破壞殆儘了。
木昭滿心戰栗地想。
“而且什麼?”驚秋卻好奇。
“而且我五歲起就跟著師父修行了,再沒回過家。”木昭垂眸。
察覺到木昭語氣裡的落寞,驚秋識趣地沒有追問下去,轉移話題道:“你師父也是引渡人嗎?”
“是,”木昭點頭承認,“但師父身體不好,我出師以後都由我出麵走動了。”
驚秋:“這世上有很多引渡人嗎?”
木昭搖頭:“我曾以為隻有師門一家,沒想到從你口中得知還有其他引渡人存在。”
“但為何你對旁人都自稱捉鬼人?”驚秋疑惑道,“鬼界都知應是引渡人啊。”
“世上大部分凡人並不知引鬼渡魂的存在,都認為鬼是該被捉走除去的,解釋引渡的含義也很麻煩,久而久之就自稱捉鬼人了,好教他們聽得懂。”
驚秋似懂非懂地點了頭。
“你們這引鬼渡魂……還真是神奇,說是能醫死人、肉白骨也不為過了。”
倒也沒有這麼厲害。
木昭本想出言辯駁,忽然想起程落,又何嘗不是一種起死回生,遂閉了嘴。
“我這修羅彌天陣啊……說來話長。”驚秋歎息一聲,就著石頭躺倒了,繡鞋垂下,穿水而過。
木昭靜靜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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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秋凍死在那一個冬夜。
李老爺受二房太太何蓮的挑唆,將驚秋的屍身交給下人草草葬在郊外荒墳,隨意刻了個李氏之墓,竟連姓名年月都不曾有。
身子葬在郊外,驚秋的魂魄卻在李府周圍渾渾噩噩地遊蕩。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成為鬼,而是在現世逗留了很長時間。
畢竟掛念了十年的兒子,她的魂魄便無意識地到了兒子身邊。
按族譜排,兒子應取名叫李然生,驚秋心心念念跑到何蓮的屋子,卻發現自己視若珍寶的兒子被她隨意扔在床腳。冷風灌入,李然生小小的身體在繈褓中瑟瑟發抖,何蓮卻不知去向。
驚秋恍惚地靠過去,想替孩子擋下些許風霜,卻無意中聽到屏風裡傳來聲音。
“你怎麼就把她殺了……?!”是李老爺刻意壓低的憤怒聲音。
“那小賤人害得李家上上下下平白遭受了多少白眼,自己肚子不行還死皮賴臉地不肯回娘家,也是老爺您胸懷大量,沒有把她休回家。”傳來一個女人鄙夷的聲音,是何蓮。
“這你也不能把她……她家中好歹也曾有些人脈,若是……”李老爺急道。
“哎呀老爺——”何蓮嬌聲道,“妾身做事你便放心吧,前些年妾身早差人傳出消息,說她並非夷家男人所生,她娘不就因此……一命嗚呼了嘛~”
“原來這也是你!”李老爺震驚道,“你也太魯莽了些,不曾留下痕跡吧?”
“老爺~派去散話的人早已被妾身……嗬嗬,如今剩下那糟老頭子,平日門都不敢出,呸,活得恰似那過街老鼠!哪還有什麼人脈在啊,隻怕小賤人的消息傳出去,他也該歸西去也——”何蓮尖聲道,末尾幾字學著驚秋吊了戲嗓,尖銳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