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映南怔在那,原本準備拂她落在眉梢發絲的手也頓在空中。
這一刻期盼了太久,以至於顯得過於不真實。激動中夾雜些許忐忑,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怎麼這一世這麼愛哭?”冉沁瑤指著他發紅的眼眶,用故作輕鬆的語氣調侃,卻沒能掩飾住語氣裡的傷感和激動,“搞得像個受氣包一樣”。
“我是開心。”
塵封已逝的記憶讓她對他的認識更加豐滿起來,如一縷陽光,將環繞在心底的迷霧徹底照散。她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那日是何人推她入水,他是怎麼有前一世記憶的,又是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尋得她;還有他後來和宰相的女兒幸福麼?有沒有生兒育女,子孫滿堂?
問之前她想,答案不管怎樣,她都聽得。
當日的決然離去就是為了不再將他的心禁錮在她那兒,而從始至終她最為遺憾的莫過於沒能為他留下一兒半女,幫孫家開枝散葉。如果他能過得好,她自然歡喜。
孫映南看著她喋喋不休,“這麼多問題,你想先聽哪個的答案?”
“那就跟我說說你的二婚故事吧。”
他皺了皺眉,對二婚這一說法頗為反感。“不幸福,也沒有子嗣。”寥寥幾個字很是敷衍,明顯是對她的措辭和看好戲的語氣表達不滿了。
“她不育還是你不行?不應該啊,雖然我也沒孕,但。。。”她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感受到一股冷冷的眼風。
額頭被輕輕敲了一記,“我壓根沒碰過她。”
見她又要張口詢問,無奈的搖搖頭,歎口氣,“我們先吃點東西?運動了大半夜,我現在真的很餓。”邊說邊捂著肚子,看上去著實有點委屈。
冉沁瑤嗤的一笑,要吃的還不好辦?她可是老板呢。
火速起床裝扮好,便拉著他下樓。每天七點半,供應商會負責將店裡訂購的可頌三明治和法棍準時送來,眼下時間正好;再來一杯她親手調製熱氣騰騰的瑰夏美式,和寒意仍未消散的清晨簡直絕配。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打在人臉上,帶來恰到好處卻不擾人的暖意。幾口吃食下肚,對麵的冉沁瑤早已托著腮一臉等不及要聽八卦模樣。那一世的冉雲霓和孫清屹無疑是一個悲劇,可也是這番痛楚和不甘扭成一股繩,將二人的命運穿插交織,牽引著二人走到一處。
為前塵瑣事過於傷懷悲秋毫無意義,她想倒不如換個心態,當聽一個故事。
哪怕故事的後半段些許清冷無聊,隻有一個看破紅塵的出家人在佛燈下的奮筆疾書;昏黃光影下的出家人眉眼專注,將凡塵隔絕於外,自成一個世界。
他寫著,“暫時因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係屬。”歎口氣,又寫道,“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可事常與願違,越求解脫越不得解脫。
孫映南說,成親之後的日子對他而言是灰蒙蒙的死寂。
宰相家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任性妄為,對待下人頗為苛責。更放話出去若是在任何閒雜人等口中聽見關於雲霓的半分事跡,直接掃地出門。下人們不敢妄議,隻能三緘其口。以前雲霓在的時候院子裡總是歡聲笑語,可自從那個女人嫁進孫家後卻讓整個屋子都如冰窖般冷寂。
他成親之後索性直接搬入書房,眼不見心不煩,還三令五申不得由她擅自進入。下人苦不堪言,隻能暗暗哭訴,他們哪有那個膽子攔夫人,又哪有那個本事能攔的住。可若攔不下來,罪責又落到當下人的身上。
公爺性情大變,喜怒無常,早已沒有往日的溫和;下人們怵得很,簡直如履薄冰。
一開始他的想法很簡單,好吃好喝把這個女人當菩薩在家好好供著就行。
可女人偏要求精神上的東西,他給不了,她便鬨。從暗諷變成小吵再升級成哭鬨,常攪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寧。
這一日他下朝回家,女人正在書房破口大罵,地上散落在被撕得粉碎的紙屑。是他畫的雲霓。
“你又在胡鬨什麼?”厲聲傳來,連帶著本氣焰潑辣的女人也莫名抖了幾分。
可她瞬間調整好情緒,半倚著桌沿,半笑不笑的,“不枉人稱傻笨癡情郎,不知究竟是癡情還是真的傻笨。”話裡的揶揄暗諷他通通聽不見,隻盯著地上的某片紙屑,恰好是雲霓的眉眼。
女人見他無動於衷,順著他的眼神,瘋了一般撲倒在地,撿起那片紙,邊撕邊忿忿地喊,“孫清屹,我怎就不如她?我堂堂宰相家千金,多少媒人踏破我家門檻想求我高看一眼,我卻隻鐘情於你。以前你不放我入眼,說心有所屬,已緣定他人。
可惜人定不能勝天,又或是造化弄人。老天憐憫幾分我對你的一番癡心。現下你我二人已成親七年,七年了啊!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冷我整整七年,跟豢養一隻鳥有何區彆?不對,我還不如那隻死了的金絲雀,至少你對著它的時候是鮮活的。我曾對你抱有一絲希望,盼你能多看我一眼。可這破孫府的夜就像再也不會亮起來一般,如地府般冷到骨子裡,隻叫人心口疼。”
哭腔裡透著幾絲瘋癲,孫清屹隻覺得吵,三兩步走上前一把拽起她的胳膊。
“你真覺得是老天憐憫你?造化弄人?”
“你怎麼不去問問你的好父親,雲霓為何去世?”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人心都是肉做的。你父親做出如此傷天害理之事,他有心麼?”
他不願再多說,一把把她甩開。她踉蹌幾步因沒站穩又倒下,索性不再起身,事情剛發生的時候她就約莫猜到這事和她父親脫不了關係,可心底的自私冷漠最終還是戰勝了善良的部分。
這大抵就是她遠不如雲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