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傳來悠悠琴聲與琵琶聲,間或有歌聲與詩吟環繞,引來行人駐足,倚欄聽聲。
然攤販的叫賣聲也毫不示弱,隱隱有將仙樂壓過一頭的趨勢。
柳見螢手捧著熱騰騰的鮮花糕,憑欄眺望。
她雙手肘扒在圍欄上,伸手指著水麵上的花船,“那些彩色的絲絛好漂亮!”
“允青哥哥你看!漂亮姐姐出來了,她是在彈琵琶呢!”
徐允青站在她的身後,聞言“嗯”了一聲,視線卻落在柳見螢腦後的雙垂髻上。它們正在隨著柳見螢的動作輕晃,迎春點綴,靈動可愛。
柳見螢張望,小聲嘟囔“不知道哪裡可以上船”,一會兒似是看到了什麼,轉身來拉住徐允青手腕,“去那兒!去那兒!”
“有船靠岸了!”
徐允青被拉得猝不及防,步子踉蹌一下才跟上。
想她的力氣還蠻大的。
“船家!我們要上船!”
柳見螢遠遠便喊。
站在船頭的掌船人向這邊看來,見一個貌美小娘子拉著俊秀郎君,便立馬笑盈盈招呼,“娘子郎君請從這兒上。”
柳見螢方踏上船,因未掌握好力道而輕輕晃了晃身子。徐允青下意識反手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
小娘子的手臂細細的,卻能感受到很有一番力氣。
柳見螢站穩,回身來拉徐允青,笑盈盈說:“允青哥哥小心些,剛才我差點兒就掉到水裡去了。”
徐允青踏進船中。之後又有年輕娘子郎君上船,待人差不多了,船夫便高喊一聲“開船啦——”
花船便緩緩離岸。
琵琶響起。
眾人或坐或站,一邊欣賞河景,一邊聽著絲弦。又有人趁著暮色,悄悄牽起心愛姑娘的手。
柳見螢要了清甜的果子酒,是用竹筒裝著,恰好一份一人飲。
她很喜歡喝這種甜甜的、微醺不醉人的酒。
“允青哥哥,你嘗嘗。”
她把其中一筒遞給徐允青,看他垂眸微微抿了口,問“好不好喝”。
他說“好喝”。
柳見螢便很滿意地笑,就像小孩子得了一件很喜歡的玩具,便要分享給他人知道。
“我在北山時雖然不能出來,但有負責下山采買的叔叔伯伯。他們經常帶一些新奇的玩意兒和零嘴,分給我們山上的小孩子。”
“我很喜歡喝這種果子酒,就經常央著伯伯們買。”
柳見螢笑起來,“嫻月師姐也喜歡喝,但她總不好意思托伯伯們帶,便來蹭我的喝。”
柳見螢站在船邊,看天色漸晚,燈火漸起。徐允青與她並肩站著,聽她講在北山的故事。
“允青哥哥,你能講講你的故事嗎?”
柳見螢沒有回頭,也沒有繼續問,隻靜靜地等著。
有些人喜歡將心事藏的很深,不是不想訴說,而是沒人訴說。
“我沒喝過這樣甜的果子酒。”
徐允青輕輕開口。
“皇上經常擺宴,但我很少能去。”
母親不希望他太過引人注目,但實際上宮中除了母親和嬤嬤,也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十歲那年,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出宮。”
那是他二十年裡最接近自由的時候,但最終為了枯燥的生命和難舍的牽掛而不敢放開步子逃跑。
“母親在我十六歲時熬不住離世,我看著嬤嬤伏在她的屍體上哭,但我卻哭不出來。”
他常常自欺欺人般為母親的解脫而高興,卻把無能為力的怨恨壓在心底,連自己也不敢深究。
“那天嬤嬤在我麵前被刺穿胸膛,她告訴我要‘活下去’,我卻在一瞬間厭惡這句話。”
為了活著,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快樂,卻依舊要把這句話當做“良言”時時刻刻遵守,像執念。
他想告訴柳見螢,你是除了母親和嬤嬤,第一個帶給我快樂的人。永遠的、自由的快樂。
可他看著河麵,再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