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書和原主的相繼出世好像為這個家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原主的記憶裡,父母親會在下班之後,抱著她和哥哥在院子裡看星星,“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是原主咿呀學語的時候,母親教會她的第一首詩。因為父母家人的保護,原主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為外憂內患的環境所困擾,她13歲去美國留學,在綠草如茵和花香鳥語中一直讀完了大學。無憂無慮的生活並不代表她不關心自己的祖國,在那個年代,原主主修機械工程,她堅信先進的技術可以打敗侵略者,保護自己的祖國。
與原主誌同道合的是原湘軍司令家的小公子張廷禮,他們幼年相識,同吃同學,情竇初開的兩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悄悄地在心裡對對方許下了一生......
可未等她學成歸國,1937年的蘆溝橋事變震驚中外,同年的冬天,日軍占領上海,她的母親死於槍殺,隨後父親殉情。原主懵懵懂懂地坐上了回家的船,她抗拒白色的素縞,聲嘶力竭地哭了一場。
李淮書一個人周旋在上海商會和外國人之間,疲於應付。在這種情況之下,原主幾乎是在一夜之間長大,她放下了小女孩的心性,放下了兒女情長,從一個嬌滴滴的小囡迅速長成了一個雷厲風行的商人。
那段時日,幾乎上海所有的商人都在傳,原主比她那位素以優雅著稱的母親要冷厲千百倍。她在短短幾個月內,以一種西方的冷漠迅速斬斷了一切李家的裙帶以應對那些叔伯川劇變臉式的不近人情。“白馬紅纓彩色新,不是親者強來親。一朝馬死黃金儘,親者形同陌路人。”忙碌之餘,原主苦中作樂的想,幼年的賈寶玉悟到的東西,如今他們兄妹二人得以一嘗。可是這滋味,卻比書裡寫的還要苦上千百倍不止。
就這樣,原主和哥哥以一種奇跡般地精神撐過了一整個寒冬,又整整撐了五年。自原主回國,張廷禮給原主寫了無數封信,全部石沉大海。後來張廷禮違背父命回國,原主卻避而不見,隻托人帶信,“此誠國破家亡,危急存亡之秋,抗敵救亡為先,萬望珍重。”
看完信,張廷禮未再糾纏,而是回家效力於其父麾下,此時湘軍早已被編入國民革命軍,他不曾討要軍銜,隻是隨父南征北戰。
幾年間,張廷禮和原主從未通信,她卻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將他的名字在心頭念了千千萬萬遍。
佐藤到訪的那天晚上,原主躺在床上想了半夜。她絕不願嫁給自己不愛之人,卻也絕不願意李氏的家業因此斷送。隻覺得若是自己一條人命賠上,那日本人在各方輿論之下應是會收斂些許,不好再逼得哥哥太緊,於是原主便留了一封絕筆信,字字懇切,囑咐李淮書守住家業,外婆保養身體,叔嬸不要操勞。寫罷便把信壓在枕下,吃了一瓶安眠藥,躺在床上安穩睡了。
結果還不等李家人發現,李映霜就穿過來了,她一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雕花紅漆的大床上,頭頂絲質的床幔垂下來,屋子裡藍底描金的香爐裡正氤氳出安神的香氣,擺設像影視劇裡的場景一般。她以為自己還在夢裡,抵不過藥效便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次短暫的蘇醒之後,李映霜一覺睡到了第二天破曉。她醒來以後,愣了很久才從床上爬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天色剛亮,屋裡還有些黑,她看著眼下的有兩個教室那麼大的房間,腦海裡不斷有記憶湧出來,半晌,她反應過來——好像是穿越了。
她爬回床上,消化完原主的記憶,胸膛裡酸酸漲漲的,悶著一口氣,頂的她直想哭。原主的聰敏和大義讓李映霜又是傾佩,又是心酸,一時間百感交集,她卻無暇多想。
我在現代是已經死了嗎?李映霜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試圖從混亂的思緒裡理出一條線。
見李映霜久久不起,月桃走了進來,見李映霜靠在床邊發呆,無奈地拿了一條打濕的帕子給她,“擦擦手就下來洗漱吧,換了衣服還得去前院陪老太太吃飯呢。”
李映霜接過帕子,原主的記憶裡,這個時間是該去陪著外婆吃飯了。不過這會兒她頭疼的像被鐵錘剛捶了兩下,不自覺地,她又慢慢地闔上了眼睛。
再醒來的時候,原主的便宜哥哥正坐在床邊,凝眉看著她,她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李淮書,被嚇得抖了一個激靈。
見她醒了,李淮書張嘴就是一句嗬斥,“胡鬨!你不知道自己什麼體質嗎?一下吃那麼多安眠藥你要是有個好歹怎麼辦?”
李映霜看著他,心想,“你妹妹好像是一心求死......”
沒用多少力氣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想起來采訪雷婆婆之後,她和唐棠一直在圖書館查有關慰安婦的資料。那天唐棠回寢室拿電腦,她邊找書邊等她回來一起去吃飯,之後她就失去了意識,之後發生的事情,她也毫無印象。
一瓶安眠藥下去,原主多半是掛了,不過為啥是自己穿了過來呢?是有什麼任務嗎?李映霜想了一千種可能,也許她就是那個天選少女?想到此處,她傻樂了一下,“嘿”得一聲笑了出來。
床前的李淮書麵色陰沉的能擰下兩升水,他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剛想說話就被李映霜打斷了。
“哥,彆生氣,嘿嘿嘿......”李映霜拉住李淮書的手,衝他討好地笑了笑,就像原主常做的那樣。
李淮書回家後已經知道了這幾天家中發生的變故,也許他早已經料到,日本憲兵隊的人抓了博書,必定是不會善罷甘休,要對李家下手了。聽人說,日本人和德國人在戰場上連連敗退,這會兒大概是狗急跳牆了。
李映霜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想的,不過從原主的記憶來看,這時候距離日本戰敗好像還有不到三年,她暗搓搓地想,那個佐藤也就是一個商人,李氏實業背靠英國佬和美國佬兩棵大樹,怎麼也不會倒。
李氏是滬上的百年望族,平日裡又攢下不少人脈。為了此事,李淮書四處奔波擀旋,西方各國、政府和上海的商會也牽涉進來,所以李映霜剛來的這幾日,佐藤並未再生出什麼風波。隻是這平靜,很難說是不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原來,那佐藤是日本華南地區總司令佐藤一郎的獨子,他隨父駐滬,任職日本領事,卻一心撲在商業上,平日裡總是標榜自己不問戰事。但實際上,此人的商業天分平平,勤奮亦不足,在上海幾年,不過是仗著父親的勢力作威作福。滬上的商人苦於此人久矣,但他做事好歹有幾分分寸,並未明目張膽地與人撕破臉,但如今他抓了李家四房的獨子,倒讓人摸不著頭腦,一時之間,滬上人人自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