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剛到傍晚,原本火爆的茶坊內,茶客竟散了大半。
“人呢?”百有金親自去外地接了一批茶盞過來,來回用了兩三天,一進門看見清冷的生意,心道不妙,攔下了老八。
老八朝臨街一抬下巴,說道:“都去臨街書坊看書了。”
“好好的茶不喝,書不聽,去什麼書坊?”百有金三兩步上了樓,見劉意呆坐,來了氣,“我說祖宗,這生意才火了幾天,我剛花了大價錢新進的一批茶器。”
怕是柳世然的故事已沒了新鮮勁,百有金又勸道:“你就不能說說彆的?落第書生與大家閨秀,趕考書生與破廟狐妖……”
“若不是為柳世然正名,我便不會在此。”
柳世然一幅決心已定的模樣,倒叫百有金退了一步。
“彆老生生死死,罪民認罪的,叫人聽了晦氣,你就不能講講兩人的私情?”
“柳世然與溫如水沒有私情!”柳世然背手轉過身去。
“真是死腦筋,人都死了,還不是你怎麼說大家就怎麼聽,你說柳世然恨溫如水,我還說他溫如水愛柳世然呢……”
“掌櫃的,掌櫃的!”老八在一旁拉了拉掌櫃的衣袖。
“拉我乾嘛?”百有金被拉到一邊,聽老八低聲一番,高聲道:“什麼?我剛說的已經被人搶先一步出了話本?”
“可不是,搶走了我們大半茶客。”老八跟著咬牙切齒。
柳世然被百有金留在茶坊說教,走了好半天的神兒——
清清白白的兩個人,怎麼會被編排成這樣?
看他沉默不語,老八跟百有金嘀咕了好一陣兒。
等柳世然回過神來,見百有金與老八正打量著自己。
“何事?”柳世然問。
“我原先以為你是胡亂編造,可老八說話本裡寫的與你說的,日子都能對上,書坊如何得知溫柳二人的事我管不著,可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連三心學塾的事兒你都知道!”
百有金摸著下巴上的短須,嘶了一聲。
他這外甥想進楊風的三心堂想了好一陣兒,可因為負擔不起最終棄了啊。
老八立在一旁,眉眼耷著,一幅“你也彆怪我,我也隻是好奇才提醒掌櫃的”的模樣。
視線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柳世然為劉意書生生前處境歎了口氣,心中盤算著零零散散的線索,解釋道:“我幼時舊友也在三心堂,是柳世然與溫如水的同窗。”
“這樣啊……”百有金聽了一半,轉身要去理新買的一批茶盞。
關於遠房外甥幼時有什麼好友,他不感興趣。
“劉書生,這麼重要的事兒你早說呀,你看生出誤會了不是。”老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急著脫身。
“等下”,柳世然問,“夢……夢柳書坊在何處?”
他心中有疑,知道學堂一事的不過是昔日同窗與縣衙胥吏。縣衙胥吏自然不會如此糊塗,可他昔日那群同窗中又有誰會捏造這樣的流言,甚至還想要他遺物?
隻要見到執筆人,真相就了然了。
柳世然得親自去看看。
夜已深,月亮像掛在屋頂,灑下大片白光。
二百間街僻靜的很。
柳世然遠遠看見,書坊店門已關。隻是店裡似有燭光,應該有人。
等走進了,看清了掩著店門的幾塊木板縫隙中,確實閃著燭火。
朝著那零星光亮,柳世然每邁出一步,就多清醒一分。
清名被汙的怒火,不知背後之人是誰的疑惑,能以何種身份去質問對方的考量,壓的腳步沉了不少。
街並不長,踏著石板路,柳世然走進了門前的微弱燭光裡。
手指扣上眼前的木板。
沒過幾聲,聽到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最大的一片木板被人拿走,露出店內的書桌一角和一高大身影。
是個高大書生。
這人並未完全走出店門,隻占了原來木板的空隙,斜靠著門框,雙手交叉在胸前。寬大衣袍被隨意挽起塞進腰帶,露出裡麵的素白裡褲上,散落著幾點暈開的墨痕。
行事作風絲毫不像書生,倒向個隻知用蠻力的武夫。
隻看穿著動作,柳世然心中已下了定論。
隔著一道門檻,兩人一高一矮,一個半在屋裡,一個身處屋外。
柳世然抬頭望去,也落進對方放肆打量的目光中。
這人,柳世然並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