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鄉鄉塾的人都知道有個小少爺叫柳世然。
今天那個柳少爺又被罰了!
“柳世然身子弱得很,河冰早就化了,手裡還揣著個暖爐,哎吆吆,彆看他身子弱可性子犟得很。被罰站門外,他脊背挺得就跟我這個木頭錘一樣直。”
鄉裡做慣農活的看不上嬌生慣養的少爺,還是因貶黜從京城回鄉的落敗戶家的少爺。
老人家墊了墊手裡的木頭棒,見旁邊的年輕人一言不發,乾笑了幾聲,不免又多打量了對方幾眼。
身長影長,是個生臉,一板一眼像個大人,可歲數看著也不過十七八。
算算柳世然八歲入私塾已是第三年,也得十一歲了。年紀對不上,這人生不出柳世然那麼大的孩子,柳家大公子也絕不可能來鄉塾。
凝在老人家臉上的乾笑像泡水的木耳般漸漸舒展開了。他放下心,遠遠的看了眼日頭,站起身來,手裡的木頭棒用力撞上銅鑼。
“咚!”
這一聲震得老人家的手一陣發麻,眼睛卻眨都沒眨。
一旁的年輕人正低頭沉思著什麼,被炸在身邊的響動一驚,瞬間抬起頭來。
撇見他臉眉頭皺起來,老人家咧著嘴笑,底氣十足的扯著嗓子長長的喊了一聲:“下學!”
身著墨色長衫的少年們,從學堂中湧了出來。
“先生說雞犬都能升天,少爺,這是不是真的,那我們有一天能不能羽化飛升啊?”
柳寧提著書箱跟在柳世然身後,注意力又被他家少爺頭上那顆歪了小半寸的發髻吸引。
柳世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身上披著一件灰色披風,濃密的絨毛隨他轉身,都朝相反方向撲去,隨之又乖乖站直了。
手中沒抱暖爐,寬大的袖子垂在身體兩側,露出的手指尖被凍得通紅。
“彆信。”
視線落在柳寧的藍色短衫上,瞧見袖子又短了一些,才將將蓋住手腕。
柳世然比柳寧大了整整一歲,個頭卻隻到柳寧肩膀。
他輕輕歎了口氣,攥了攥冷的發木的手指,抬頭看著柳寧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先生是個道士,心中所想自然比我們多了一些,咱們隻管想如何做好人該做的事,知道嗎?”
十裡鄉窮僻,隻能湊到道士一個先生,連鄉塾都用的老道觀。道士一半講學一半修道,本地學生反倒更愛聽些雞犬升天的故事。
“哦,就跟少爺平時說的,要像大少爺那樣考取功名,為柳家爭光。”
柳世然沒有接話,反倒換了個話頭:“回去找管家領件新的短衫,還有,晚上讓廚房多加個葷,我要吃……”
“可是大夫說你不能吃太多葷腥,還有少爺,我衣服是上個月剛領的,還沒壞呀。”柳寧低頭扯了扯短衫衣角,“少爺你看,真的一個洞都沒有”。
柳世然臉有點發燙,微紅著臉往前走,柳寧越追問,他走的越急。
柳寧已經快要跟他並肩了,他慌不擇路端出少爺的做派。
“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麼?”
柳寧搞不懂少爺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隻能站在原地傻嗬嗬的笑,看見道觀門口站著一老一少。
那個年輕人難道是?
“少爺,是大少爺,大少爺回來了,大少爺來接你了!”
柳寧興奮的叫著,兩手一托將書箱抱在懷裡,腳下跺起一陣塵土。
柳世然也看見了。
他眼睛亮了一瞬,長長的睫毛便垂下仔細查看衣衫一番,又輕咳一聲,提醒柳寧:“彆讓彆人說柳家不知禮數。”
“都怪我”,柳寧收了聲,一手提好書箱,一手用力壓平剛被拽皺的衣角,見少爺已經走遠了,嘴裡才小聲嘟囔,“可千萬不能讓老爺知道今天先生又罰少爺站堂。”
“兄長。”
柳世然朝柳奉為行了禮,臉上帶著不多不少的恭敬,叫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柳士蘊背著雙手,視線似是要將柳世然燒穿,眼神由最初的打量轉為無視。已半年未見,柳世然渾身沒有變化,一樣不知禮數。
“發髻不正。”柳士蘊抬眼道。
柳世然頭垂的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