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柳世然被剛上工的老八攔下。
“劉書生,你猜怎麼著?”
老八瞪大眼睛,伸手比劃,“十三昨夜排出筷子長的蛔蟲!”
柳世然一驚,“那十三現在可好了?”
“已經開始正經吃飯,再喝幾日文掌櫃留的藥方,估計就能大好了。”見柳世然要出門,老八樂樂嗬嗬道了彆,又跟遇到的小廝說了一遍。
柳世然踱步到書坊,抬頭看著牌匾皺眉。
夢柳書坊。
難道真是故人?
書坊中隻有一個看店的夥計,聽夥計的指引,柳世然第一次進了後院。
後院竟是這樣大,兩列一排的房間,和前院的書鋪形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口”字。
兩側房間多是小屋,正對前門店鋪的反倒是個通透的大屋子,足足有五間房那麼寬。新磚亮瓦,似是重新翻修過。
屋子窗戶糊了明紙,很是透亮,屋內唰唰聲不斷。
透過窗戶望去,房間裡的人有三十幾個,都低著頭坐在桌前,做著同樣的動作:在雕好字的木板上刷上墨,又蓋好一張白紙,換了一個乾淨的刷子在紙背輕輕一刷,一張空白紙張變成印滿字的紙張。
“這一批新出的話本多蓋層氈布再送到碼頭,叮囑船夫小心點,都是書冊可千萬彆被河水打濕了。”是文江的聲音。
柳世然踮起腳尖在屋中的人群中尋,隻是片刻就讓他找到了。
屋子一角的空地上,幾個人圍著一人高的書箱。被圍中間的文江正交代幾個夥計,速速將新出的一批話本運往碼頭送到清安府。
那箱子被蓋了厚厚的氈布,有七八個箱子,若是都裝滿了約有兩千餘冊。
書坊的生意看起來很好。
踮起的腳尖軟了一瞬。
若是溫如水那個藥癡,大清早的想必會在山上忙著摘藥,跟祖父一樣治病救人,怎會忙著印製外銷的書坊營生。
屋內,文江被夥計提醒,轉身看向柳世然,隔著窗戶遠遠招手。
熟悉的笑容讓柳世然心中生起一股異樣。
“你怎麼來了?”文江幾步跑到身前,帶著溫柔又驚喜的笑意。
“認識你這麼久還從未進過這後院,不知道文掌櫃這般能乾,操持著這般大的生意,平日還多有勞煩,是我失禮了。”柳世然在文江臉上細細打量。
與往常無異。
“怎麼今天這麼客氣?”文江去摸臉,“粘上墨水了?”
柳世然搖了搖頭,指了指他的衣袖,“袖子上倒是有。”
“文江。”柳世然望著他,“你的書坊一直就是這個名字嗎?”
文江去擦墨跡的手頓了頓。
“沒有,上個月剛改的。”文江對上柳世然的視線,抬手去摸自己的後腦勺,“最近迷上《牡丹亭》”。
柳世然這才想起,之前來書坊時,門口唱的正是牡丹亭。
“牡丹亭中的柳書生因在夢中遇到佳人,醒來後心心念念改名柳夢梅,我便取了個‘夢’字。至於‘柳’字,也是因為他們夢中折柳相贈,我覺得很是風流……”
文江快要編不下去了。
“原來如此。”柳世然垂眸。
沒想到柳世然竟然信了?
跟著柳世然走進前麵門店,文江想送他回茶坊,可柳世然沒有就此離開,反停在書架上的醫書前。
足足占了多半個書架,約有一百多冊,隻是粗略看看書名,便知有不少是大夫的私人手稿,得來必是費了番心思。
“文掌櫃當真是很愛看醫書。”柳世然轉過身來,抽下一側翻開了。
書冊已有不少折痕,想必是被人細細翻過。
“隻是梅山縣的讀書人一心撲在科舉,尋常百姓忙於生計,書坊擺放這麼多的醫書可有人來買?”柳世然問。
“既然是我看過的,又怎能再將舊書賣給彆人,就留下來等我無事時隨意翻翻。”
柳世然顯然沒有聽他的回答,他走到了話本書架前,取出一冊《溫柳書生書塾往事》。
正是他昨日看的那本。
“文掌櫃,我有一事不明,還請你明示。”
柳世然翻開話本。
“柳世然進入三心堂第一年,在課後請教溫如水的事,你寫的如此細致,仿佛是親眼看過一般,可你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書冊被舉在文江麵前,停在了一頁。
書坊安靜下來,甚至能聽到後院刷子掃過紙張的聲音。
柳世然深吸一口氣。
若文江也用什麼幼時好友是三心堂這種他曾用過的理由,怕是不能全信。
啪嗒。
一張書簽從話本裡掉落。
柳世然垂眼看去,似乎又是什麼征物小啟。
俯身去撿的空隙,給了文江一絲喘息之機。
可也隻是一時,柳世然已經起身。看完書簽上的字,他明顯一怔,看向文江的眼神帶著慍色。
將書簽與書一起拍到文江懷裡,柳世然被氣的轉身就走。
文江看向書簽,嘴角浮上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