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濤中,一個從未見過的深海巨獸浮出水麵。
它混身布滿粗條根須,混亂的根須之下是交纏蠕動的觸手。坎坷不平的軀體中嵌著一塊塊黑黢黢的晶體,那些晶體是它的眼睛,不懷好意地盯著四麵八方,直叫人犯惡心。
這便是魔龍的SSS級狀態。
風吹得魚尾裙擺亂晃。
魔龍看起來風頭再盛,女子的臉上卻顯出幾分倦色。
她心裡盤算著,嘴上輕聲道:“……半小時。”
與此同時,加納也道:“半小時,魔龍再撐半小時,就贏了。”
男人抬眉:“哦?”
加納耐心解釋:“您有所不知,自從八麵狐沒了從前那般實力,就連異能也帶上了缺陷。他的八麵玲瓏相,一旦使用,最多隻能撐兩個小時。”
當然有彆的辦法能夠延長時限,比如服用藥劑,可惜決鬥不允許。
男人挑眉:“你倒是清楚。”
加納唇角微微勾起,把這句話當作誇獎應下了。
升到SSS級的魔龍,終於得來一個渴望已久的能力——他可以說話了。
“怕了?”
海獸的聲音低低壓在嗓子裡,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女人輕笑一聲:“好不容易能開口了,結果還是不會說人話。”
微風在她指尖盤旋,潑向海獸的浪頭又大了些。
海獸品味著這搔癢癢般的愜意,語調緩慢而慵懶:“沒用的,你的招數厲害是厲害,可放到現在的我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在這片海裡,我就是霸主。”
話音剛落,它的觸手張牙五爪地伸開,劈頭蓋臉地朝礁石揮舞而來。
那觸手韌性極強,窮追不舍,不管閃的多快,躲得多遠,都無法幸免。
女子悄悄變回了塞拉,高跟鞋狠狠一跺,斷掉兩根觸手。然而海獸的身體很快便會抽出新的觸手,無窮無儘,避無可避。
“死章魚!”塞拉罵道。
那海獸確實長得蠻像章魚,就是比一般的章魚醜,眼睛還比一般的章魚多。晶體們在皮膚的坑窪中骨碌碌轉著,要換個有密集恐懼症的人來,這會準該暈了。
偏偏魔龍此時的等級還比她高,如果不是這樣,她不介意再變一個章魚球出來。
就像之前在海產區時那樣。
塞拉這邊,殘肢根須群魔亂舞,海獸這邊,新的舊的觸手生生不息,真不知哪邊更混亂。
又過去了二十分鐘。
打著打著,紅色高跟鞋倏地沒影了。
過了一會,海獸的某一顆眼珠子發現,塞拉又變了一個樣。一個女子足尖微垂,輕點在空曠的深海中央,周圍沒有浪。
她穿著一身素白吊帶裙,赤腳,烏黑柔順的長發一直垂到腳踝。海獸注意到這邊時,她正閉著眼,額間碎發亂晃,似是在醞釀些什麼。
“又換了,這是第四個相麵了吧。”
“八麵狐到底有多少張臉啊……”
勝寒亭邊,男人和加納的眸光一點一點沉下來。
餘光凝神,加納瞥見,男人的臉色非常不好看。這下,他不用問也能猜到,男人一定跟自己一樣,看不出這個相麵的任何信息。
出現這種情況,要麼就是八麵狐喝了什麼隱藏異能信息的藥劑,要麼,就是這個相麵的實力比他們都要強。
男人和加納都有SSS級,這可就有意思了。
誰能比兩位頂級SSS還強?
異能者主神。
“早就聽說八麵狐有張SSS級的相麵,現在終於見到了。”加納輕聲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道:“左淵死後,應該留了一部分力量在八麵狐手裡,但隻要不是那樣東西,其他都好說……”
話音未落,就見女子睜開了眼。
她長而濃密的睫毛如一把輕盈的扇子,緩緩掀開,露出底下琉璃似的眸子。那眸子顏色極淺,纖塵不染,一眼望過去,淡漠又無情。
服下異能越增劑的魔龍已完全處在亢奮狀態,在他眼裡,八麵狐僅是又換了副皮囊,本質並沒有什麼變化。
“也不知道剛剛是誰說三個相麵就能獲勝,八麵狐,你臉疼不疼?”
女子好整以暇地抹了把臉,淡定道:“噢,你讓你失望了,抱歉。”
魔龍:“……”
八麵玲瓏相的時間僅剩五分鐘。
“說好的公平決鬥,打完這件事也就過了,可你們轉頭又派霍爾去找江袖白麻煩,能給我個解釋嗎?”
魔龍輕蔑一笑,語氣裡滿是不屑:“低等級異能者服從高等級,這是秩序,我們本來也隻想請他來聊一聊,既然他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我們隻好一次次去‘請’了。”
女子:“敬酒?”
魔龍:“黑海棠給他的終端發過邀請函,他沒有回應。”
思忖片刻,女子輕描淡寫道:“那估計是按垃圾信息清理了。”
魔龍:“……”
女子攤開手:“那沒辦法,決鬥期間不找事,這也是規則,你們先犯的錯,必須要承擔代價。”
魔龍一怔,瘋狂地笑起來。海獸龐大的身軀微微震顫著,觸手們拍打著海麵,劈啪作響,一看就是笑岔了氣。
“代價?你現在說馬後炮有什麼用,江袖白,估計已經涼透了。”
女子可沒時間給他笑,隻輕飄飄地捏起一個小球,屈指一彈,扔到魔龍麵前地水裡。
咕咚一聲,小球慢慢變大,褶皺舒展看,露出了材質的全貌。
霍爾,兩人的聊天對象之一,此時正仰麵躺在水裡,臉色紅如豬肝。
魔龍:“……”
她真的很想再說點什麼氣氣魔龍,可惜時間不允許。
“我想來想去,這種人渣,還是不要有異能比較好。”
最後,她隻挑了這一句。
一道亮眼的白光在霍爾身上炸開,那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識閉上眼睛。
隻有一位除外。
男人望向那個方向,瞳孔皺縮。
有關一個人的記憶紛至遝來,在他腦海裡舞動叫囂。
霍爾的異能核被活生生刨出,如煙花一般,炸裂空中。
他抽搐著昏闕過去時,男人脫口而出四個字。
“異能……滅殺。”
***
就在化身女子的八麵狐使出異能滅殺的那一瞬,魔龍那亂七八糟的觸手也送了出去。
八麵玲瓏相撐到極限,女相悄然褪去,一個年輕的銀發男子被觸手拍進了浪花裡。
這招異能滅殺把魔龍嚇得不輕,劇烈的情緒波動往往容易影響異能藥劑的效果。
所以,不幸中的萬幸,魔龍也在幾秒後變回了原型。
好死不死,就躺在霍爾的旁邊。
轉過頭,便是霍爾菜色的臉。視線往下,是血淋淋的,刨了異能核的窟窿。
魔龍說什麼也不敢再打了,當即認輸。
而銀發男子,也就是真正的八麵狐,則早就預料到了決鬥結果,也沒再糾纏,在眾人反映過來之前遊上了岸,虛弱地躺在鯨島的另一邊。
“剛、剛才發生了什麼,你們看清了嗎?”
“生剝異能核,這不是……這不是主神的異能之一嗎?怎麼會在八麵狐那裡?”
“難道說,八麵狐是黑海棠接班人的說法是認真的,那我們豈不是……”
眾人的七嘴八舌被一道聲音打斷。
男人很快恢複了鎮定,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沉穩,令人心安。
“大家稍安勿躁,八麵狐贏了決鬥,我們應該祝賀他,而不是妄加猜疑,否則破壞了我們一家人的團結,往後黑海棠還怎麼發展呢?”
人們聽了老師的話,紛紛點頭。
“對啊,老師這麼久以來也沒有以黑海棠領導者的身份自居啊,我們就彆亂猜了吧,那八麵狐就算得到了主神的傳承又如何,性格那麼狂妄,還不是要聽老師的教誨。”
“就是就是,我可不想被一個小毛孩管著,丟不丟人。”
男人又多說了幾句什麼,一種無形的信賴在人群中暈散開,不肖一瞬,再沒有人抒發疑惑,提出異議。
待到觀看決鬥的人群散去,男人的臉色才又沉了幾分。
他說:“你好好查查八麵狐,搞清楚那異能滅殺是怎麼回事。”
加納應下,又道:“那江袖白呢?”
男人:“硬方法不可取,你回頭聯係埃森,他知道該怎麼做。”
加納問:“可異能滅殺不是在八麵狐身上麼,還需要花那麼多來跟進江袖白嗎?”
男人轉過頭看著他,目光一片冰冷:“異能滅殺是給了八麵狐,可你彆忘了,左淵最寶貝的東西,可不是異能滅殺。”
說罷,他又道:“還有,魔龍已經沒有用了,你安排一下,一起送到埃森那裡去吧。”
***
八麵玲瓏相的異能缺陷其實有兩個。
一個是時間限製,八個相麵加起來,不能使用超過兩個小時。
另一個則隱晦得多,如果硬生生撐滿兩個小時,他會變得非常虛弱,說是手無縛雞之力也不為過。
這些毛病以前並沒有,但自從失去了SSS級實力,強悍如八麵狐也有了力不從心的一天。
他不該拖那麼久,應該把魔龍的異能核一並炸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魔龍那孫子居然作弊,害得他浪費了那麼多時間。
能夠使用異能滅殺的那個相麵名叫蘇珊,使用一次要準備一個小時。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緩緩挪到一棵椰子樹前,背靠樹乾坐下來,閉眼小憩。
身旁草叢沙沙作響。
他將眼皮扯開一條縫,看見一簇晃眼的藍光。
藍寶石耳墜亂晃,加納停下腳步,俯身湊到近前。
他捏起銀發男子白皙的下巴,左右端詳幾下,倏地低低笑了起來。
“哦豁,八麵狐,原來是你。”
“司眠。”
銀發男子艱難地睜開眼,聲音不太有力氣,卻一如既往的刻薄:“很驚訝麼,知道自己欺負了什麼人,害怕了?”
加納不答反問:“你擁有那麼顯赫的家世,為什麼還要加入黑海棠?”
“因為……”
司眠頓了一下,笑了:“信仰。”
“信仰?”加納攥起他的衣領,把人按在樹上:“黑海棠的宗旨早就變了,低等級異能者在高等級麵前能做的,隻有臣服。”
司眠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說了也是白費力氣,何必浪費口水。
加納曲起手指,在他下巴處輕撓一下,繼續道:“所以,你對上比你級彆高的我,是不是應該表示點什麼?”
司眠嗤笑:“你怕是忘了自己的異能怎麼來的了。”
“噢,這我倒是沒忘,但那是你心甘情願的,能賴我嗎?”加納彎起眼睛,笑盈盈地看著他。
司眠偏開頭,不理他了。
“有趣,真是有趣……”
加納伸手撫上他的側臉,指尖描摹著他的五官輪廓,嘴裡連連感慨:“生得這麼精致,安安分分的多好。”
司眠很想推開他,奈何手才提起了一半,又重重地垂了回去。
“哎呦,這是怎麼了?”加納道,“該不會是異能缺陷吧?堂堂八麵狐,如今淪為一個異能缺陷者,說出去是要笑死誰。”
司眠隻能揮舞起眼神刀,狠狠瞪著他。
“不過我不嫌棄你,難得遇到這麼好的機會……”
加納撥開他緊抿的嘴唇,湊過去,輕聲道:“遊樂園裡沒做完的事,可不可以繼續呢?”
說罷,他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