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歡?
來之前祁空想了很多種可能性,唯獨不包含這一種。
不喜歡是一種怎樣的情緒?
“嗯……不想見到你、不想同你講話、不想與你在同一重天……”邪神一個接一個地數著,如果不是祁空“啊”了一聲祂大抵能列到地老天荒,一言以蔽之就是連半縷屬於天道的氣息也不想感受到。
祁空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一時恍神,竟將心中疑問說出來了。祂麵上有些掛不住,卻又被眼下清除死氣的情況拖得離不開,一時間左右為難。
卻沒想祂沉默半晌,邪神接著問:“你是不是其實不想幫我?”
祁空又被噎了一下:“你怎麼會這樣想?”
邪神隻是陳述事實道:“你在走神。”
祁空轉眼目光沉沉看祂,直打量得邪神抿唇往旁邊挪了兩步,才收回視線。
祂倒忘了,自己作為至高天道沒有七情六欲,但邪神由怨氣所化,又有物質性的肉身,有情緒感知力再正常不過。
隻是……好像有些過於敏銳了。
以後的日子祂大抵同諸天神佛一樣常住天道,天道中六根清淨的家夥多了去了,沒那麼多人世間的喜怒哀樂,邪神生性單純,不知在這種環境下會長成什麼樣。
祁空不知自己為何替祂擔心起以後來,祂那時尚不知這便是某種名為私心的產物,是天道原本不會有的。
祂最終歎了口氣,拿眼前神明沒辦法似的,誠懇道:“抱歉。”
邪神眨了眨眼睛,祂早聽同僚們說天道不好相與,想讓祂低頭道歉可是比登天還難,畢竟天道誕生即帶著本源的高傲,與其他證道飛升的神佛很不一樣。
“可是,”祂像是下定很大決心,連聲音都低下去,“我還不想原諒你。”
祂還年少,儘管本源同為至高存在,在天道麵前說起忤逆的話來也有幾分氣勢不足似的。卻又很有主見,寧可鼓起勇氣拒絕也不委曲求全。
“沒關係,”祁空抬手想摸祂的頭,伸到一半卻意識到不妥,隻好轉而替祂將袖子上的一塊細小碎石拂落,“本是我不對。”
邪神突然覺得原諒祂也沒什麼不好,天道根本不像傳聞中那樣不好相與,但祂身上與自己對立的本源氣息又的確讓祂難以生出親近之心。
祂隻好乾巴巴應了一聲“哦”,轉身不再看天道:“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請等一下。”剛走出不過一丈遠,卻被天道從背後叫住了。
“做什麼?”祂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常,但祁空還是捕捉到祂嗓音中細微的不自然,卻沒想出理由來。
“你還沒有告訴我,”祁空已經清理完了眼前這一塊巨石,背身靠在石壁上歇息,“我該如何稱呼你?”
這又是一個邪神未曾設想過的問題。
如何稱呼?直呼邪神祂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本源就是這個。但前些日子諸神佛來來往往,竟沒有一個敢叫祂“邪神”的,大抵因著“邪”在六道的善惡觀體係中總歸不是什麼好詞,讓人難免生不出敬畏之心。
稱謂說到底隻是個代號,祂聽說善逝還有十個不同的尊稱呢,下五道還是有好些存在提起祂時隻願用“那個存在”“祂”來替代。
“你隨意,”祂道,“沒什麼要緊事的話,我先……”
“花神,”祁空卻忽然道,“你的原身是彼岸花吧,我叫你花神可好?”
“……”,祂咬住下唇,卷翹的眼睫在風中輕顫,“你怎麼知曉我原身是彼岸花?”
那種被一把真火燒灼吞噬乾淨的焦土,也還能算作彼岸花嗎?
“我猜的,因為……”祁空笑了一聲,祂聽見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冰涼的手指貼上火紅的衣袖,“你身上好香。”
花神從不以為彼岸花的氣味有多好聞。
祂在成型以前便被孕育在大片的彼岸花海中,那時渾渾噩噩談不上真的有意識,卻也知曉這片花海常年無人踏足。
大抵是沒人喜歡的。
這是一種不討喜的植物吧,生長在毫無陽光溫暖可言的陰間和陰陽兩界裂隙,偶爾路過的隻有孤魂野鬼,它們的路程走到儘頭後便化作花田的養料,將重疊的花瓣染成血一般的紅。
可能……祂就是跟其他花不一樣。
但天道卻說祂好香。
天道這樣的存在……竟然有嗅覺嗎?
花神不確定,祂的年歲實在太淺、太淺,哪怕是與無情無欲的天道相交,那點彎彎繞繞的心思也是根本不夠看的。
祂便一時沒能控製住眼中神色,偏過頭去道:“你隨意。”
祂又像是埋怨:“可你方才都叫了。”
天道言出法隨,祂再反駁也沒有意義了。
祁空於是笑起來:“可你方才也應了。”
應了……嗎?花神不確定地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