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丫原想著等孩子大點了,就親自帶她上京,不成想病痛早來了一步。
畫麵最後,是楊二丫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卻如何也不敢將時歸留給楊家人。
她糾結再三,將當年逃命時藏起來的一百兩取出來,又用杳無音訊的時序做筏子,求楊元興帶她上京尋親,若能找到也算讓她安息,若實在找不到了——
“囡囡記著,娘在後山給你留了三十兩銀子,就在娘給你做的秋千底下,若你們找不到你爹,那便跟著你舅舅回家來,我的囡囡受些委屈,在楊家小心忍讓些,等你十三四了,便拿著那三十兩尋個好夫家,不求多有本事,隻要待你好就行,隻要能離開楊家就好……”
“娘的乖囡囡,娘不能陪你長大了……”
當楊二丫咽氣的那一瞬,時歸終從夢中驚醒。
她雙目瞪圓,無聲呐喊一聲:“娘親——”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感知到,死的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書中人物,是她的娘親啊!
時歸滿心哀忸,因著身體溫度太高,情緒起伏又太大,一歪頭又陷入昏厥。
這一次,她夢到了被楊元興拐賣。
與之前的夢境不同的是,這一回她清楚記著,她已經找到阿爹了。
於是她在夢裡一邊努力掙脫楊元興的魔爪,一邊大聲哭求阿爹的相救。
……
時序不知這短短一個時辰裡時歸的經曆,看見她呆住,也沒多想。
他微微低頭,正要問時歸哪裡難受,誰知忽然被對方撲了滿懷。
也不知時歸從哪裡來的力氣,竟一下子坐起來,棉被從她身上滑下,她身上的熱度透過中衣傳到時序手上,依舊灼熱得嚇人。
時序顧不上追究府醫失職,轉頭厲聲道:“還不快點去找大夫!拿著我的腰牌去宮裡請禦醫!”
雪煙不敢遲疑,接過他扔來的腰牌,快跑著從屋裡出去。
這邊雪煙剛走,時歸就放聲哭了起來。
她大半個人都靠在時序身上,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要麼是“阿爹救我”,要麼是“不要”,極偶爾還會夾雜一兩聲“舅舅”。
時序攬著她的肩膀,最初隻是虛虛地落在她肩上,後來也不知是同情還是怎的,那手終於在時歸身上落實,還無師自通地拍打起來。
“好了好了,阿爹在,阿爹就在這兒呢……”
時序隻當自己是迫於無奈,才暫時應下阿爹的稱呼,卻不知旁側的人是如何錯愕。
若他麵前能有一麵銅鏡,他或許還能驚訝的發現,他此時的眉眼格外柔和,眼中雖有焦急之色,但其餘無論動作還是言語,儼然一副慈父作態。
受到他的感染,時歸雖然還是在哭,但哭聲比之前小了許多,迷迷糊糊告著狀,斷斷續續吐出的話語直叫時序黑了臉。
時歸嗚咽著:“舅舅要賣我……他找陳媽媽,嫌錢少……我不、我不去花樓,我不要——”
“阿爹救我,爹爹救救我……囡囡會聽話的,救救我吧……”
覆在她肩上的手倏爾收力,又在瞬息後倏爾放開。
時序小心觀察著她的神情,見沒有將她弄痛,這才悄悄鬆了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滔天怒意:“你說楊元興要將你賣去花樓?”
很顯然,時歸是回答不了他的問題的。
她仍是絮絮念著,前言不搭後語,連著最先夢境裡的遭遇也吐露出來。
“娘親每天都好累,他們都欺負娘親,娘親說等阿爹回來就好了,可阿爹怎麼一直一直都不回來呀,囡囡最討厭阿爹了……我好想娘親,嗚——”
“舅舅壞,舅舅總罵娘親,還罵阿爹,囡囡不是沒爹管的孩子……”
“我不要銀子,也不要阿爹了,我隻想要娘親,娘親什麼時候回來……”
“娘親救我,阿爹救我——”
在她頭頂,時序麵上一片空白,動作僵硬地低下頭來,在看見時歸那與記憶中妻子一模一樣的唇形後,心頭狠狠一震,眼角驀然滑下一滴淚。
最後時歸是生生哭暈過去的。
她便是失去了意識也不忘死死抱住時序的手臂,雙眼哭得又紅又腫,不時抽噎兩聲。
半個時辰後,宮裡最擅童子科的兩位禦醫結伴而來。
此時時序已收拾好了情緒,單從麵容上看,他除了眼尾有些發紅,並看不出其他異樣。
在宮裡當差的,最清楚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哪怕是掌印府上冒出一個女童來,他們也沒有多問一句,隻管屏息斂目,本本分分地看診開藥。
片刻,兩人從床邊退開。
時序問:“兩位大人,這孩子是怎麼了?”
其中年長些的回答道:“稟掌印,這位姑娘應是夢中驚悸引起的虛熱,臣已開了安神方,配以清火藥,最多一個時辰就能退熱。”
“隻臣發現這位姑娘身有疾屙,營養不良,日後需精心養護,方有可能補足之前不足。”
時序一顆心才放下不久,又被後半句高高提了起來。
隻他轉念想到時歸迷糊中說的話,想到她這些年的生活,身子不好也不足為奇了。
兩位禦醫下去煎藥,待湯藥送來,時序接過了喂藥的工作,中途多有磕絆,但好歹是把藥全部喂下去了,最後又在禦醫的建議下,用指尖蘸了一點槐花蜜,輕輕抹在時歸嘴唇上。
一個時辰後,時歸身上的熱度總算消了下去。
饒是如此,時序也沒從她床邊離開,硬是守到天亮,聽著她呼吸平緩了,方才站起身來。
無需他多交待,雪煙和雲池也是一百個上心。
若說她們之前對時歸隻是愛護,那在聽見時序親口說出的“阿爹”後,待時歸就全然是珍寶一般了,聽她呼吸起伏都要緊張一把。
而時序從西廂離開,除了有時歸情況良好的原因,更多還是因為得到了暗衛的訊息。
暗衛來報:楊元興找到了!
這個消息著實有些出乎時序的意料,一問暗衛才知,便是他們找人也沒費多少功夫。
因京城進出檢查嚴格,像楊元興這般沒有親眷在京的外鄉人更是重點審查對象,哪怕是順利入京了,前三日住店都要出示身份竹簽。
楊元興這一路都不曾虧待過自己,入京後也不曾收斂,早早定好客棧住進去。
暗衛找到他時,他正跟店裡的小二打聽:“不知京城裡可有什麼有名的花樓?或者是那種買女童出價高的,我帶了家裡的女童來……”
聽著暗衛一字不差的複述,時序沒能忍住,啪一聲拍在桌子上:“畜生!”
就在昨天晚上,他對楊元興還有兩分故人的惆悵,但這點惆悵在聽了時歸的告狀後,隻要一想到妻子和女兒在楊家的遭遇,他對楊元興就隻剩下痛恨了。
經過時歸昨晚的一番哭訴,時序對她的身份已有了八分肯定,這最後一點,待見過楊元興也能見到分曉。
莫說時歸十之八九就是他的女兒,哪怕隻是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孩,他也看不慣楊元興的做派。
“人在何處?”
“暫時押在後院的柴房裡,主子若要審訊,屬下這便將人帶去司禮監暗牢。”
時序冷笑一聲:“不用,隻管將府上有的刑具拿來就夠了。”
隻希望他這久違的小舅子能堅強些,莫要連一輪刑罰都熬不過去,白瞎了他給時歸出氣的心。
望著時序滿身的煞氣,暗衛屏息,默默將自己珍藏的一套銀針添到刑具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