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雷聲轟鳴,蓋住了貝靜純的喊聲。
她緊張得快窒息了,下意識用手肘去撞那人的心口。男人的身軀像一座山,整個覆在她身上,無法掙紮的空間,她仍然忍不住哆嗦起來。
“彆動。”
耳畔的聲音很有磁性,意外撫平她的焦躁,隨之貝靜純聞到他身上有森林、海鹽和煙草的氣息。
兩人保持半蹲姿勢,一動不動。
伴隨低沉的嗡嗡聲,雷聲再度炸裂,預示著台風季的雨水不容小覷。
時間仿佛忽然慢了下來,男人鬆開貝靜純,掀起蓋在她頭頂的外套。
她驚魂未定,視線往一旁移動,看清他輪廓的瞬間,胸口像被不存在的風輕盈地撞了一下。跟想象中不同,是一張俊朗且拽得很有資本的臉。他身形高挑,雖然半蹲,也遮住她麵前所有光線。
“密斯,無論你是否相信,剛才你差點被雷擊。”男人揚了揚下頜,表情桀驁,淡淡講述剛才的處境有多危險。
她頭發全都立起來了——是發生雷擊的征兆:周圍空氣已經彙聚大量電荷,產生了靜電。帶電雲層以她為坐標點,即將對大地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放電。
貝靜純一愣,拿手輕揉前額,天靈蓋果然還有些密密麻麻的感覺,類似螞蟻的齧咬。
對方的解釋太驚人,她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這是張相當有威信的臉,鼻梁筆挺,下頜線清晰方硬,麵部無表情時矜然冷酷,讓她不得不相信:站在空曠海灘上的自己“怒發衝冠”,無聲地扮演一根人型避雷針。
“建議你在暴風雨來臨時,遠離海灘。因為潮濕的地麵更有助導電。”也不知是道歉還是其他,他又在她耳邊輕柔低沉補充,“Sorry,無意冒犯。”
情況緊急,無法叫她躲避,因為跑會形成跨步電壓,反而更危險:一腳距離雷擊點近,另一腳離雷擊點遠就會產生電位差。邁的步子越開,跨步電壓越大,被雷擊的幾率也更大。
“如果在野外,可以把登山杖插在地上,自己離遠蹲下。或者躲車裡,四個輪胎絕緣。”他說得詳細,“若什麼都沒有,隻能就地蹲下以降低高度,蜷起身體抱頭,就像剛剛一樣。”
“雷公隨機抽取幸運群眾。”他像笑著說的,再仔細看又覺得他根本沒在笑。
貝靜純認真傾聽對方的話,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但很快又鬆開,似是恍然大悟。
“謝謝。”貝靜純把外套還回給他,露出一寸手腕細的驚人。
不知是不是膚色白皙,每次見她都很容易臉紅,這回連鼻尖和耳根也一道紅了,倒像是美人畫上點了睛,生動無比。
男人握了握拳,他的手掌大,輕易能遮住她的臉。偏頭思索,自己剛才是不是太大力了?
“謝謝。”貝靜純又道。
“謝謝?”男人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貝靜純敏銳捕捉到了一絲彆樣的情緒。她暫時不確定,禮貌再說一遍:“謝謝你剛才的英勇行為。”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男人緩聲道。
“所以?”
“所以你請我吃飯吧。”
貝靜純這回百分百肯定,他語氣有點無賴,儘管對方眼裡又有篤定的笑意。
“當然,救命之恩,米飯相報。請你一頓飯。你想什麼時候吃?”
貝靜純目光投向路邊的食店。
“雖然我隻是一位見義勇為的路人,請不要想著就近一頓海鮮打發我。”
被發現心思的貝靜純:“......那等你考慮好了再通知我。”
她轉過身時,男人驀地擋在她麵前,“號碼。”
貝靜純快速報了一串數字,目光仿佛狡黠的小狐狸,試問他記得住麼。
對方先是裝沒聽清:“啊?”
貝靜純提高音量複述一遍。
對方閒適地負起了手,故意拉長語調:“咩話?”(粵語,什麼意思?表反問)
“咩話?”貝靜純微微張口,模樣難得有幾分呆萌天真。
“咩啊?”
“咩啊。”
“是咩?”
“是咩。”
“咩?”
“咩。”
兩人你來我往,滿耳都是咩咩咩了。
貝靜純此時才反應到對方的套路,笑了,點點頭:“我白天很忙,晚上有時會通宵。”
這一笑格外亮眼,男人端詳了她半晌,“那什麼時候能找到你?”
“早晨,五點,準確來說,四點59分。”
“好,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鄭重其事起來,眉峰稍稍拱起,仿佛達成了某種契約。貝靜純忍不住看進那雙波光微閃的眼,她沒見過這樣的眼睛。隱入烏雲後的陽光又悄然現身,連帶著他的笑容也明朗和煦,有揉碎的綺麗金芒。
光線照在人身上,把兩道影子拉得老長。
路邊未熄火的吉普鳴笛催促,男人溫聲跟她道彆:“再會。”
*** ***
月淡星稀,路邊的銀行和商鋪門鎖緊閉。
貝靜純特意避開貝家的晚餐時間,來到家附近的報紙檔,遞上兩元港幣,從報販手中接過當日的報紙,看完天氣預報,開始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