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奚驀然回眸,被身後的人按住肩膀,示意彆出聲。
一條長肢從他們後方的石縫探出,黃綠的黏液淌濕橋繩。
正在這時,甬道對麵的葛三突然發出驚恐的高呼:“救命、汙染物來了,救救——快,快砍斷繩子!”
突然攢動的隊伍驚擾了靜謐的深淵。
嘶,嘶嘶——
來自最幽暗處的聲音最能把控人類的恐懼。
潮濕的惡臭引起反胃、暈眩。
葛三旁邊的幾個人也開始驚慌,為首的絡腮胡子掏出槍開始朝對麵胡亂掃射。
返回橋尾的科斯卡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搶過:“你乾什麼?!審判官還沒過來!”
然而已經遲了。
噴射的激光燒焦了吊橋的幾處繩結。
橋麵瞬間失去平衡。
浸透暗湖的風聲驟大,幾乎是同時,聞奚的腳下一空。
聞奚感覺自己在墜落——
很短暫,不到五米。
一隻有力的手拎住了鬥篷的結。
他抬頭,正好看見陸見深被光照亮的側臉。
陸見深的眼睛很像潭水,是聞奚從來沒有想象過的模樣。
或者說,比他夢見過的任何一種顏色都更寧靜。
“抓穩。”陸見深說。
聞奚從怔愣中回神,順勢雙臂一張,直接抱住了他。
絲毫不顧及陸見深突然僵硬的頭發絲。
他的下巴靠在陸見深肩上,懶洋洋地說:“我說什麼來著,你救不了所有人。”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是很好聞的味道,清冽如碎玉。
放在聞奚腰後的手忽然收緊,帶著他向上而去。
甬道中,葛三已經被科斯卡夥同幾個隊友綁住了手腳。
科斯卡主動朝陸見深報告:“審判官,葛三都嚇傻了,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直接給流放了。”
“你、你們沒有資格流放我!我身上沒有傷口!”葛三仰起臉爭辯,“審判官,你不能聽他胡說!我是情勢緊急,不得已而為——”
剛才開了槍的絡腮胡子此時一言不發。
科斯卡摸摸下巴:“倒確實沒有傷口。不過帶回審議庭也是給你流放嘛,沒什麼區彆,還給咱們節省燃料了。”
聞奚跟沒骨頭似的靠著陸見深,搭人肩上的手也沒舍得放開,畢竟挺暖和。他瞟了一眼絕望的葛三,聽見科斯卡大喊:“必須帶他回去!公平起見,老子要當眾揍死他!”
絡腮胡子主動拎起葛三的領子:“行,先回基地定個挑唆和背叛人類罪怎麼樣,直接吊死在憲法廣場上。”
葛三剛張口要說“不是你開的槍嗎”,就被一團臭衣物塞住了嘴。
聞奚聽得沒意思,身旁忽然一空,差點沒站穩。
順著前方的甬道走二十分鐘,再經過兩處吊橋後,眼前出現了一處巨大的洞口。洞外是晴朗的黑夜,乾冷的風吹散了潮濕的悶腥,但也帶來森森極寒,凍得人瞬間顫抖。
寬闊的洞口處停留著五架體型渾圓精巧的飛行器。聞奚覺得這些玩意兒長得都跟公雞似的,尤其是引擎的聲音一響,鬨得人頭疼。
他一個分神,其餘人都和逃命似的飛快登上了飛行器。有人摔了一跤,但也慌不擇路地爬起來了。
幸虧他眼尖,一眼捉住了陸見深。
在人進艙門之前,一個飛撲——
穩穩地摔在了門口。
陸見深看著他。
聞奚側躺著,單手扶腦袋擺好姿勢:“哎呦,疼——”
陸見深跨過他的腿,走進駕駛艙之前拎著領子給聞奚提起來了。
聞奚拍拍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跟了進去。
說是駕駛艙,其實隻是狹窄的空間。
估計一台飛行器最多容納五個人。
聞奚往副駕駛一坐,順著靠背往後倒,累得直打嗬欠。
他撐開眼皮,盯著控製操作台的人。
側臉的弧度流暢,讓人很想多看一會兒。
陸見深調好信號,下達指令:“黎明七隊,返航。”
操作台顯示:已記錄。
聞奚歪著腦袋:“七隊?你們不是個臨時編製嗎?”
他餘光一掃,撿起卡在窗戶縫的紙。
打印好的墨字清晰寫著:
[ 任務編號1243 ]
[ 參與人員如下 ]
[ 黎明七隊:隊長陸見深,隊員無 ]
[ 搜索隊01(臨時):負責人陸見深,隊員十一人 ]
聞奚感歎:“真沒想到啊。”
直到飛行器啟動升空,飛出了洞口,聞奚還維持著脖子酸的姿勢。
“沒想到什麼?”陸見深第一次開口問。
“確實沒想到——”聞奚對著他笑,“你居然這麼好看。”
聞奚說話的音量不大,但保證飛行器內的每一隻耳朵都能聽見。
“你你你你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不要臉!”
一陣窸窣從身後的座椅響起。
一顆長滿皺紋的乾瘦腦袋突然出現在聞奚的視線上空。
是蕭南枝的外公,那個叫周維的老頭。
聞奚嚇了一跳:“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一開始就在了,”周老頭好整以暇,忽又想起自己沒罵完的話,“溫漆,你勾引了大指揮官還不夠,還要勾引第二個?”
聞奚皺眉:“溫漆是誰,也是陸見深的情人?”
陸見深說:“不是。”
聞奚和周老頭同時開口:“不是什麼?”
陸見深淡淡地說:“你認錯了。”
周老頭更奇怪了:“不是那個叛逃偷跑的溫漆?那你救他乾什麼?”
聞奚答道:“我是他的舊情人啊。”
周老頭大為震驚:“你們兩個真不要臉!”
聞奚微微一笑,默認了。
陸見深:“……”
過了幾秒,周老頭又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陸見深陌生的眸色更顯沉默。
聞奚的視線經過陸見深的碎發,耳朵,和鼻梁,百無聊賴地回答:“網聊認識的。”
陸見深的眼睛變深,浮出一層困惑。
周老頭審問道:“認識多久?”
聞奚掰著指頭數:“六七八九年吧——”
陸見深說:“我不認識他。”
周老頭“嘖”了一聲,隨後朝聞奚點頭:“六七八九年那是很久了——等等,網聊?!!”
周老頭扭頭看向一臉沉默的陸見深:“嘖嘖,看不出來啊。”
座椅背後懷疑如雷鳴,聞奚卻置若罔聞。
他望見寥遠的黑夜,星光偶爾掠過陸見深的眼眸。
閃爍的控製台顯示著日期。
今天是2198年12月24日。
與他的時代,相距近三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