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伯廷是次日清晨才回的客棧,彼時,他的身後還畏畏縮縮地站著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女子。
“這丫頭孤苦無依,本宮心中生憐,欲將其一同帶回京中,公主沒有意見吧?”殷伯廷看似在征求李無憂的意見,可聽其語氣實則沒有商量的餘地。
李無憂早以見怪不怪,這個享有盛譽的才子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浪蕩子弟,平日裡最喜歡乾的一件事便是金屋藏嬌了。
“隨駙馬心意。”李無憂淡聲道。
相比起李無憂的清冷,那女子更顯活潑靈動。她那雙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雙手扒著殷伯廷的腰帶從他身後探出頭出仔細打量著李無憂的神情。
明明李無憂比她小,可這相對比起來,那位女子像是個不諳世事的無知少女,而她則像極了會吃人的山鬼。
“郎君......”碰撞到到李無憂冷冽的目光後,女子嬌弱地喚了殷伯廷一聲。
殷伯廷從未像此刻這般護犢子過,他趕緊抓著女子的手腕將其護在身後,避如蛇蠍般地緊盯著李無憂,道:“公主用這般眼神看著嬌嬌作甚?你心中若有怨言儘管衝著本宮來,休要將怒氣發泄在嬌嬌身上!”
李無憂也不知殷伯廷今日是抽了什麼風,竟會覺得她會生氣。李無憂卻未與他辯駁,隻是哼笑著念了一句:“嬌嬌?”
她這才仔細打量了一番那個著身粉色衣衫的女子,見對方紮著條簡單的辮子垂在胸前,利落中帶著縷青澀,看著倒與府中那些妖豔的女子大有不同,她的袖口像花瓣又像蝴蝶,於晨風中翩躚。
“倒是人如其名啊!”李無憂感歎了一句,言罷,便先上了馬車。
片刻後,殷伯廷也上了車,緊接著,那個名喚嬌嬌的女子也跟著鑽了進來。
殷伯廷得意地掃了李無憂一眼,於旁邊的長榻上坐下後,拍了拍旁邊的空位,那個嬌嬌便黏了過去。
李無憂也不躲避,直直地盯著二人,她就不信這兩人會當著她的麵行苟且之事,最後,還是殷伯廷敗下陣來,輕輕推了推嬌嬌。
車外,得了匹馬騎的狗蛋比受了屈辱的李無憂本人還要生氣,他問韓家兄弟:“殿下就這樣忍著?”
青書緊皺著眉頭一言不發,青言則無奈地歎著氣,狗蛋不相信堂堂公主會受這樣的窩囊氣,他還天真地想著李無憂不發脾氣隻是為了在下人麵前給殷伯廷保留一絲顏麵。
“難道殿下是想回京後再與姓殷的算總賬?”狗蛋又問。
“殿下的處境就是如此。”青言道,“因為不被陛下喜歡,所以經常被身邊的人欺負,哪怕一個小小的洗腳婢也敢給殿下臉色看,你剛才所見的那些都是家常便飯,等你到了駙馬府,見的多了也就不會覺得奇怪了。”
狗蛋仍舊一臉的茫然和不解,他怎麼也想不通,隻是喃喃道:“可她是公主殿下啊!”
韓家兄弟默不作聲,狗蛋則無奈地朝著馬車看去,可惜厚重的簾子將他和李無憂隔成了兩個世界,他看不見李無憂的神色,隻知此刻她心裡一定非常的難受。
“後悔跟來了嗎?”半晌後,青言打破了沉默,他再次打趣起狗蛋,“就目前的境況,跟著我們進京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或者今後的處境比你在東明寺中還要糟糕。”
“不後悔!”狗蛋沒有一絲猶豫地回道。
生逢亂世,他與很多底層百姓一樣,性命堪比草芥,若非他的運氣比彆人好那麼一點,他也會跟那些小夥伴一樣,早就成為了野狗的口中之食,如今卻是連屍骨也找尋不見了。
青言微微震驚了一下,就連青書也被他篤定的語氣吸引了目光。
“你不害怕?”青言問他。
狗蛋沉默了一瞬,如實道:“怕啊,當然會怕,可怕又能怎樣呢,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助長彆人誌氣滅自己的威風,讓自己像隻見不得光的老鼠一般,永遠活在彆人的淫威之下。”
“噓噓噓!小聲點兒!”青言見狗蛋的話越說越激進,生怕車中的兩個主子聽了去,急忙朝他噓聲,“找死是不?”
一旁的青書苦笑著搖了搖頭,還以為是個有誌之才,沒想到也是個愣頭青。
狗蛋仍舊一副無畏無懼的模樣,行在前麵的青書輕輕勒著韁繩等著兩人近前後,語重心長地說了句:“不怕死,謂之勇,上趕著找死,謂之蠢,這世上不乏英勇和聰明人,但既英勇又聰明的,卻是少之又少,而唯智勇雙全者,方能掌控全局,決勝千裡。”
什麼之乎者也,對於目不識丁的狗蛋來說,向來頭疼得很。他甩甩頭,用不耐的語氣對青書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
“孺子不可教也!”青書嗔了一句,駕馬先行。
青言指著狗蛋笑話了一番,這個性格他倒是極為喜歡。
“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說就是,除了勇敢的人,殿下還喜歡聰明人。”青言斜著身體悄悄對狗蛋說道,“你既能入殿下的青眼,想必也有你的聰明之處,隻是你年紀還小,遇事考慮不周全倒也正常,不過入了京,尤其是進了駙馬府後,可千萬要謹言慎行,那裡比不得東明寺的愜意,行事皆被條條框框的規矩束縛,若有行差踏錯,可不是抄幾卷經就能解決的,甚者,恐危及性命!”
狗蛋最怕的就是規矩,東明寺的規矩都算是少的,但也常常壓製得他喘不過氣,聽青言的口氣,那駙馬府的規矩應是比東明寺要嚴厲千百倍,這倒真讓狗蛋心中生起了恐懼。
看著狗蛋逐漸凝重的神色後,青言心滿意足地笑開了。
就這樣,狗蛋懷著對未知的憧憬與恐懼,一行人摸摸索索地行了兩三日後,終於靠近了長京的城門。
遙遙望去,女牆上紅的、黃的、綠的彩旗隨風飄揚,守城的士卒隔旗而站,威嚴肅穆神情讓人不敢直視。
城牆下的門口處,左右各站著兩名守衛在盤查著入京者的路引,熙熙攘攘的人群進出不停,竟比東明寺所屬的陵川縣的菜市場還要熱鬨幾分。
狗蛋牽扯著韁繩,遙望著遠處巍峨的城牆失了神。